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2016, 2(1): 86-102
doi: 101349A-2016-1-012
批判的全球化研究:对新帝国主义的经验和理论分析
[奥地利]福克斯克里斯蒂安,赵君夫,蔡万焕
 
【摘要】  肯定性的全球化研究强调全球资本主义的积极方面,而批判的全球化研究则使用“帝国”和“新帝国主义”之类的概念来分析全球经济的消极方面。然而,批判的全球化研究总是缺乏精确的理论上的“帝国主义”概念。将“新帝国主义”概念与作为列宁权威性研究成果的经典帝国主义理论联系起来,就可以弥补这个缺陷。最近几十年的经验数据研究表明,列宁的方法仍然是普遍正确的。这些方法对现实的适用性,巩固了最近全球资本主义研究工作的理论基础。
【关键词】  新帝国主义 ; 列宁 ; 经验数据 ; 新变化

【Abstract】 

本文试图使用列宁的“帝国主义”概念[1,2,3]来分析和批判当代资本主义,判断当代资本主义是否可以被看作帝国主义的一种新形式。进行这项研究的主要方法是宏观经济统计分析,针对列宁描述的帝国主义的每一个特征,都会通过对当代资本主义的经验分析来检验。笔者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展现列宁理论在当代全球化研究中的重要性。

全球化是过去十年间的热点主题之一。学者用不同的方式来定义全球化:“不断增加的、超越国界的社会进程”[4];“以全球规模为单位、实时的或在某个选定的时刻同步工作的能力”[5]; “世界范围的社会联系加强,相距遥远的地区之间发生的事件互相影响”[6];“在全球范围内,当代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联系都在拓宽、深化和加速……全球交互影响的广度、深度和速度都在增长”[7,8];“世界作为一个整体被压缩”[9];“领空实质上被超越了的情形”[10];“塑造了现代生活的、迅速发展的相互联系和相互依赖的网络”[11]

这些定义有一些共同点,不仅强调了社会交往不断增长的数量、规模和速度,还描述了作为普遍现象的全球化的特点。例如,如果去考虑世界宗教、罗马帝国、中国汉朝、大英帝国、世界市场、殖民主义、爱尔兰土豆晚疫病导致的移民流动,或是19世纪中期建设的、形成了第一个全球交流系统的海底电缆系统以及互联网,那么很明显,全球化的确看上去具有一些一般性质。然而,一般的定义制造了这样的神话,即只看到全球化的积极方面,而忽视了当代全球化进程的消极结果。这就给人以社会不需要改变也不能被集体政治行动改变的印象。

因此,毫无疑问,上文所提到的一些作者对当代全球化的效果相当乐观,他们声称全球化加速了“20世纪的全球整体意识……强化世界作为整体的观念”[12],“自然地形成了世界相互依赖性和星球意识”[13],创造了“逐渐成长的集体意识或世界作为一个分享型社会空间的意识”[8],或论证了“人类要承担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的义务”[14]。这些构想意味着当代全球化带来了不断增长的自由和平等,而不是我们生存的世界并不平等的事实。一个引人注意的例子是,当前美国大型公司首席执行官(CEOs)的平均薪金与美国普通工人的工资之比是245∶1。[15]

发达国家的人口大约占世界总人口的25%,但自从1970年以来他们却一直占有世界70%以上的总财富。[16]1980年以来,最不发达国家所占有的财富份额从3%以上下降到刚刚超过1%。[16]在2008年,全世界十家产品最畅销公司的销售总额(2.5335万亿美元)是22个最不发达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之和(1.0818万亿美元)的2.3倍。[16]这些数据表明,我们生活在一个持续不平等的世界,因此,人们并不是在互相接近,相反却是在不断分离。阶级分化正在扩大,而不是减小。财富和财富分配是全球意识的客观基础。如果阶级分化正在扩大,那么,仅仅关注积极的概念,如描述当代世界时使用的“全球意识”,就将成为一种意识形态。因此,对于全球化,未加批判的乐观主义很容易变成神话。参考和重新引入列宁理论来解释当代全球化,将是一项反击资产阶级思想家的全球化乐观主义的去神话运动。而且,这项运动还将服务于一定的政治任务,即重申“在当前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世界战争的全球局势下,‘列宁主义者’重塑革命事业的姿态”[1]

一、理论基础

哈特和涅格里认为,帝国是一个全球资本主义统治体系,“完全不同于”帝国主义:帝国主义实际上是欧洲民族国家超越疆界的主权扩张……与帝国主义相反,帝国建立了非区域性的权力中心,不依赖于固定的边界或障碍。它是一种去中心化和去辖域化的统治工具,逐渐在开放和不断扩张的边界内将整个世界合并成一个王国……那么,首要的是,帝国概念假设这样一个政权,它有效地包含了整个空间,或者实际上统治了整个“文明”世界。[17]

美国控制了这个系统,它认为自己拥有对全世界进行军事干涉的权力,将自己视为世界上最有力量的角色。这个网络中更深一层次的角色是国际组织,如世界贸易组织(WTO)、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联合国(UN)、八国集团(G8)、跨国公司、民族国家、民间社会组织。[17]

哈维认为,不同形式的、通过开辟殖民地进行的持续的原始积累,是为了克服过度积累的资本主义危机。它呈现出空间—时间修正的形式,即“时间上的延迟和地理上的扩张”[18]。过度积累产生的过剩资本不能在已有的边界内被投资吸收,因此,“必须寻找有利可图的途径去吸收过剩资本”,可以通过“时间上的位移,例如长期资本项目投资,或者社会开支(比如教育和研究),将资本价值进入循环的时间推迟到未来”,也可以通过“空间上的位移,在别的地区开辟新的市场,新的生产力,以及新的资源、社会和劳动力的潜力”。[18]所以,为了寻找获利空间,资本积累创造了新的空间并由此造成了地理上的不均衡发展。在哈维看来,新帝国主义是1970年后发展出来的一种特殊的原始积累模式:新自由主义的帝国主义[18],或“通过剥夺来积累的帝国主义”[18]

通过剥夺来积累,采用了四种把资产用于获利途径的策略,即一切事物的商品化[18]:把公共资产以及事业单位、社会福利、知识、自然、文化形式、历史和智力创新活动(公有物品的圈地运动)私有化和商品化;通过投机、欺诈、掠夺和盗窃来实现超越资产的金融化;创造、管理和操纵危机(例如,通过创造债务危机,IMF就能带着结构性调整的药方介入进来,新的投资机会、撤销管制、自由化和私有化就出现了);以牺牲劳动者为代价、偏向资本的国家财富再分配。[18,19]哈维认为,新帝国主义是19世纪旧有的、掠夺式的帝国主义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的再现。[18]

哈维认为,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主要目标就是将伊拉克转变为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经济。[18]这就使得美国可以在中东获得地缘政治影响,控制全球石油源头,从而控制全球经济。[18]“美国竭尽全力对伊拉克施加影响,其所追求的明显是一个发展成熟的新自由主义的国家机器,它的基本任务是为可获利的资本循环创造有利环境。”[19]哈维认为,占领伊拉克是军方强制进行的剥夺式积累。开辟一个新地区,可以通过武力、商业压力或自愿开放来实现。[19]9·11事件成为激发和动员美国人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从而容忍和支持帝国主义扩张的机会。[18]伊拉克也扮演了美国在欧亚大陆的强大的地缘政治角色。[18]

与哈维的观点相一致,克里斯蒂安·泽勒认为,新帝国主义建基于剥夺式的全球经济。[20]他说,剥夺的方式包括战争、私有化、企业并购、分包和结盟,以及自然物品的商业化、知识的专利化和智力财产权。由此而论,新帝国主义是永久的原始积累。另一个特征是金融资本占统治地位的积累模式的出现。[21]

埃伦·迈克辛斯·伍德将帝国主义视为美国全球经济政治霸权的军事产物。她认为,全球化意味着“附属经济体的开放和它们相对于帝国资本(imperial capital)的脆弱,而帝国经济体(the imperial economy)可以得到尽可能多的正面效应”[22]。美国在全世界推行的军事主义表明,全球化没有带来民族国家的终结,反而是“民族国家在创造和维持资本积累的社会条件时发挥着必要作用”[22]。今天的帝国主义比以往更加依赖于美国控制下的多重民族国家体系。“我们称作全球化的新帝国主义,确切地说因为它依赖于广泛的经济霸权,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国家的边界或政治权力,因此,它是一种比其他任何形式都更加依赖多重国家体系的帝国主义形式。”[22]

伍德提出的新帝国主义的特征包括:不会结束的、没有地理界限和明确目标的战争;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和普遍的资本主义。她争辩道,新帝国主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就出现了。[22]她认为,伊拉克战争的原始动机不是石油供给,而是保卫美国的全球霸权。她提出,新帝国主义意味着美国的全球单边统治,“单边控制世界”[22]。“在任何情形下,演示和巩固美国在多重国家体系中的统治地位都是高于一切的目标。”[22]

威廉·I·罗宾逊认为伍德的论点缺少经验证据。[23]在罗宾逊看来,当代资本主义的特点是全球资本主义,建基于跨国的资产阶级、跨国的国家机器,以及跨国资本———将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资本循环“货币(资本)—商品…生产资本…商品(资本)—货币(资本)”(MCPC′M′)扩散到全球。在这个循环中,货币用来投资购买商品化的劳动力和生产资料。在生产过程中,劳动作用于生产资料,生产出包含剩余劳动的商品。生产出的商品在市场上出售,剩余价值以利润的形式实现,并归资本家所有。根据罗宾逊的说法,在20世纪早期,在跨国的水平上只存在商品的出售。[24]罗宾逊认为,帝国主义不是一个最近重新出现的现象,它意味着“资本主义无情的对外扩张的压力,以及明显的政治、军事和文化机器用来促进扩张和使用它所创造的剩余”[23]。罗宾逊关注全球资本主义的新性质,如为资本在全球流动创造可能性的信息和交流技术、全球资本流动性、全球产品外购、分包或者新的管理哲学。

莱斯利·斯科莱尔采用了“全球资本主义”和“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概念,以与罗宾逊进行比较。[25]斯科莱尔用“跨国实践”的概念对全球化进行概念化,即在经济、政治和文化—意识形态的“超越国界的特殊制度环境中行动”[25]。全球体系是在三个层面上运转的,即经济的、政治的以及文化—意识形态的。

为了使占支配地位的制度在每一个层面都可以正常运转,就不得不控制关键资源。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环境下,跨国公司努力控制全球资本和物质资源,跨国资产阶级努力控制全球权力,跨国的、消费主义的文化—意识形态代理人和机构努力控制观念领域。[25]

跨国资产阶级包括跨国公司的高管(TNCs )、官僚、政治家、专业人员、商人,拥有全球视野和生活方式、并与“资本主义全球体系的利益”相一致的消费主义精英。[24,25]

当前的帝国主义、帝国和全球资本主义的理论可以按其所描述的帝国主义的新奇程度来分类。在连续谱的一端,有学者认为今天帝国主义不再存在,后帝国主义的帝国已经出现了,关键点在于中断(如帕尼奇和金丁[26,27],罗宾逊[23,24],哈特和涅格里[17,18,19,20,21,22,23,24,25,26,27,28],涅格里[29],布坎南和帕胡贾[30],科林尼克斯[31],拉菲和韦尔兹[32],齐泽克[33])。在连续谱的另一端,有学者认为当前的资本主义就像100年前的帝国主义一样,是新帝国主义,关键点在于延续(如科林尼克斯[31][34][35,36],哈维[18,19][37,38],伍德[22][39],泽勒[20,21]。在连续谱的中间,则假设帝国主义重新出现,并且性质已经改变。经过资本主义的发展和危机,资本主义的新特点已经出现,其他特点则被保留。这些新性质一方面构成了资本主义的帝国主义回归,而另一方面则表明当今帝国主义的某些方面不同于列宁、卢森堡、考茨基和布哈林100年前所描述的帝国主义(如斯科莱尔[25])。现在,新帝国主义、帝国和全球资本主义的一些最重要的理论将被讨论,这项工作将考察帝国主义的哪些概念构成这些理论的基础,以及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新帝国主义、帝国和全球资本主义的理论通常讨论资本主义的经济和政治策略以及它们的局限性,因此,这些理论具有重要的公共和政治功能。但在很多情形下,在上述课题的讨论中,帝国主义的概念一直都很不精确[40]或很不清楚[41]。这可能与缺少经典理论的基础有关,对列宁的帝国主义概念的讨论仍然很肤浅,因此,重新考察这个概念,去审视它是否适用于当代就相当重要。

列宁认为,帝国主义有五个特征:①生产和资本的集中发展到这样高的程度,以至造成了在经济生活中起决定作用的垄断组织。②银行资本和工业资本已经融合起来,在这个“金融资本”的基础上形成了金融寡头。③与商品输出不同的资本输出有了特别重要的意义。④瓜分世界的资本家国际垄断同盟已经形成。⑤最大资本主义列强已把世界上的领土分割完毕。[42]

列宁的著作《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不像某些学者所暗示的,仅仅是一个非常粗糙的定义[21],或是非理论化的“时事评论”[38]。在前六个章节,列宁给出了经济发展的具体经验数据,之后在第七章中将其总结成一个著名的定义。因此,考察列宁曾用过哪些经验指标论证帝国主义的存在将是一项有趣的任务。鲍勃·萨克里夫曾描述,哈特、涅格里、哈维和伍德对新帝国主义的研究都是“排斥经验的”。[43]相反,列宁更切近地关注了他当时可以获取的经验数据。为了研究,列宁作了“大量的准备工作”[44],这些工作记录在他的21本《关于帝国主义的手稿》[45]中,包含了150本著作和240篇论文笔记。在今天,为了重新采用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我们需要更新他的理论论点,并采用数据和同样严格的经验方法来支持这些论点———很不幸当前的研究工作总是缺乏这一点。我们可以“用现在能够获取的数据代替列宁曾展示的数据”[44],从而更新他的理论。今天重新采用列宁的方法意味着“在当前的一系列学说中恢复旧有的传统”[1][3]。这也意味着将列宁理论视作当代批判性的全球化研究中理论上和方法上的模型。

二、资本集中

“资本主义最典型的特点之一,就是工业蓬勃发展,生产集中于愈来愈大的企业的过程进行得非常迅速。”[42]列宁将竞争和垄断的对立视为资本主义的固有特征。列宁认为,垄断组织的形成和资本的集中不是竞争法则的例外,而是资本主义竞争的必然结果。

列宁描述集中的指标有:大型企业的数量增长,整个经济中被大型企业雇佣的工人占比,以及在工业中大型企业生产的产出占比。

为了验证是否存在一种新的帝国主义,我们需要考察资本集中是否是当代资本主义的特征。在这样一个框架中,我们可以分析信息部门的集中。集中通常意味着少量企业控制着很大比重的资产(如资本、工人、基础设施)。欧盟统计局的数据(编者注:2010年)告诉我们:在欧盟27个成员国中,大型公司(拥有超过250名雇员)的数量仅仅占企业总数量的0.2%,但是,它们却占有总雇员人数的32.9%,总营业额的42.5%,以及总附加值的42.4%。

通过企业并购,行业变得越来越集中。所以,企业并购发生的总数量和总价值量的急剧上升,很可能说明了与日俱增的集中。全世界企业并购的年度总价值量急剧增长,从1987年的745亿美元增长到2006年的8805亿美元。企业并购的年度总数量从1987年的863起增长到2006年的6974起。(表1)

表1
企业并购的数量与价值量

图1表明,2006年金融部门在这些企业并购中占最大比重24.6% (1717起),而运输、仓储和通信部门占5.4% (379起),印刷和出版工业占2.0 % (142起)。这些部门的企业并购数量都经历了引人瞩目的上升,但最大的、最迅速的增长是在金融部门,这意味着金融是集中发生最多的部门(上边引用的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没有包括金融部门)。

图1
特定产业部门的并购总数量来源: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

这一节所展示的数据表明,列宁定义的帝国主义的第一个特征,即资本集中,在今天仍然有效。制造业、服务业和金融业是高度集中的行业。

三、金融资本占统治地位

金融资本“就是和工业家垄断同盟的资本融合起来的少数垄断性的最大银行的银行资本”[42]。在帝国主义的条件下,金融资本“支配着所有资本家和小业主几乎全部的货币资本,以及本国和许多国家的大部分生产资料和原料产地”[42]。银行对用于企业运行的投资资金流的控制赋予了它们控制资本主义经济的巨大经济权力。列宁提到,银行对加速技术进步有影响。资本集中和金融资本的形成是互相关联的。金融资本试图获得非常高的利润率。金融寡头由帝国主义阶段出现的食利者组成。

列宁用于验证帝国主义的第二个特征的指标包括:一定规模的银行(用控制的总资本衡量)所控制的存款总数的百分比,特定银行拥有的控股公司和机构的数量,特定银行收发信件的数量,特定银行持有的资本总量,特定银行在国家中所投的资本,特定银行的利润率,以及特定银行发行的有价证券总数。

本文分部门地分析了2008年发布的《福布斯》全球企业2000强榜单,结果展示在图2中。在2008年的《福布斯2000》中,金融公司和金融服务公司占据了资本资产的最大份额(75.96%)。第二大部门是石油、天然气和公共事业(5.82%)。第三大部门是信息产业(4.63%),包含下列几个行业(统计上的):通信、技术硬件和设备、媒体内容、软件及半导体。数据表明,金融在经济中占据优势地位。

图2
世界最大2000家企业总固定资产中不同产业部门所占的份额来源:《福布斯2000》2008年榜单。

图2中的数据是2007年的。2008年是新一轮世界范围的经济危机开始的年份,数据表明金融部门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世界上最大的176家多样化经营的金融公司一共损失了462.7亿美元,世界上最大的92家保险公司损失了618亿美元。尽管如此,金融部门仍然占世界上最大的2000家公司所有资产的74.9%,石油、天然气和公共事业占6.2%,信息产业占4.6%。这与2007年相比只是一个微小的变化,表明经济危机并没有破坏金融资本在资本主义经济中的主导地位。

图3(见下页)展现了美国和日本两个国家的投资基金、保险公司以及养老基金的金融资产交易的增长。美国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的金融交易价值总量从1980年占GDP的51.7%增长到2007年占GDP的122.92%;美国投资基金的金融交易价值总额从1980年占GDP的5.3%增长到2007年占GDP的85.9%。在日本,保险和养老公司以及养老基金的金融交易价值总额从1980年占GDP的21.6%增长到2006年占GDP的75.6%;投资基金从1980年占GDP的16.0%增长到2006年占GDP的72.7%。

图3
金融资产交易总额(通货、存款、有价证券、贷款、股份以及其他资产在GDP中所占比重)来源: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机构投资者统计数据。

投机金融资本主导现代经济的现象使得最近几年出现了一些描述当代社会的概念,如“金融市场资本主义”[46,47]或“金融积累体制”[21][48,49]

统计数据证明列宁定义的帝国主义的第二个标准也适用于今天。金融资本在过去30年间经历了惊人的增长,并且指挥着“几乎全部的货币资本”[42]。金融部门的资产如此庞大,以至它拥有影响所有其他经济部门的力量。20世纪80年代以来,金融资本增强了自己的影响力、重要性和集中程度,而在此之前的60年,它还被归入工业资本。自由化的全球金融市场的出现促进了这些发展。今天的金融资本具有一些新的性质,而这些性质在列宁时代尚未出现。

今天,金融市场不仅仅有股票和债券,还有保险公司、养老基金和投资基金的强有力的影响,以及新的金融工具,如金融衍生品(交易期货、交易期权、场外掉期、场外期货、场外期权)、保险市场、外汇市场。这些机制提高了短期的金融利润,但同时也扩大了金融价值(马克思称作虚拟资本)和实际积累的价值之间的差距(在金融和商品生产经济之间),因此金融市场已经变得高度不稳定了。最好的例子就是次级贷款和按揭证券,这些高风险的金融机制是此次金融危机的核心,它起源于美国房地产市场的金融化,在2008年冲击了世界经济。

金融资本在总资本中占主导地位,这是当今帝国主义时期资本主义的一个重要特征。

四、资本输出的重要性

“对垄断占统治地位的最新资本主义来说,典型的则是资本输出。”[42]资本输出的目的在于通过将资本输出到“资本少,地价比较贱,工资低,原料也便宜”[42]的国家来获取高额利润。列宁用来验证帝国主义第三个特征的指标包括:特定国家对外投资的资本总额,以及国外直接投资(FDI)的地理分布。

FDI作为资本输出的指标仅仅代表了海外生产总投资的一部分(如赫尔德等[7],赫尔德和麦格鲁[8],这些作者提出FDI仅占25%的份额)。赫斯特和汤普森[50]说,FDI仅仅测量了企业在其海外子公司的投资额度,而没有测量其在本国的投资额度。虽然把FDI作为唯一的指标可能不太可靠,但它确实衡量了企业全球活动的水平。表2表明,FDI流量从20世纪70年代初占全世界GDP的大约0.5%提高到了20世纪末的2%~4.5%。表3(见下页)表明,FDI存量从20世纪80年代初占全世界GDP的大约5%增长到2006年的25%。这不足以证明资本积累是全球性的,但它反映出与福特制资本主义时期相比,为了减少劳动成本和固定成本,通过在全球范围内生产外包而进行的资本输出已经变得更加重要。与1945—1975年相比,在过去30年间,经济变得更加全球化了。

表2
世界总国外直接投资(FDI):流入和流出(以占世界GDP的百分比计算)%

表3
世界总国外直接投资(FDI)占世界GDP的百分比%

由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UNCTAD)提供的跨国经营指数是用以下四个部分的平均数来计算的:过去3年FDI流入一个国家的价值量占固定资本形成总值的百分比;外国对本国的FDI存量占GDP的百分比;外国子公司的附加值占GDP的百分比;外国子公司的就业人数占就业总人数的百分比。据《2008年世界投资报告》,2005年发达国家跨国化指数的简单平均数为24.4%,发展中国家为21.8%,转型国家为19.6%。这些数据看起来确证了赫斯特和汤普森的计算,表明“跨国公司的价值增值有65%~70%都是继续在本国生产的”[50]。据欧盟统计局的调查(编者注:2010年),在欧盟27个国家中,16%的公司从事国际采购,4%计划从事国际采购,80%不从事也不计划从事国际采购。据《2008年世界投资报告》,2006年列在《世界投资报告》前100名跨国公司的平均跨国经营指数为61.6%,表明大型跨国公司确实拥有国际价值来源。

据2008年《福布斯2000》统计,2007年最大的2000家跨国公司的销售总额共有1.41495万亿美元。在2007年,世界GDP为54347037614014美元(现值)。据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WDI),全世界的公司会计收入占世界GDP的27%,大约为14.673万亿美元。所以2007年最大的2000家跨国公司占全世界公司会计收入的9.6%。这些数据表明,我们并不是完全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经济中,但是跨国公司已经成为经济中的重要角色,在国际水平上而不是在本国经济中,它们将全世界生产的很可观的价值份额集中到很高的程度。据欧盟统计局调查,欧洲企业进行国际采购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减少劳动力成本,欧盟27家进行采购活动的企业中有45%声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动机因素,有28.5%声称这是一个重要因素,只有9.9%声称这不是一个重要因素。提到的其他两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减少非劳动成本和进入新市场。这证明需要在帝国主义的资本主义理论框架内将跨国采购概念化。

在过去30年间,外国直接投资显著增长,生产更加全球化。虽然世界经济仍然显著植根于国家经济,但跨国公司从事了全球性的劳动外包,以减少劳动成本和其他成本,从而提高利润。通过跨国生产和投资活动,跨国公司已经将世界经济总值的一个不容小觑的份额集中化了。粗略定性地讲,资本输出———列宁提到的帝国主义的第三个特征,与1945—1975年这段时期相比变得更加重要了。

FDI流入和流出的增长表明,与1945—1975年相比,经济在过去30年间变得更加全球化。世界上最大的跨国公司的运营也显著地全球化了,即它们的经营活动在国外。这些公司的销售、资产和员工都是国际化的。数据证明,在今天,列宁描述的帝国主义的第三个特征依然存在。

五、大型公司对世界的经济划分

列宁认为,在帝国主义时期,大型公司主导经济,它们利用卡特尔、辛迪加和托拉斯划分势力和市场范围。金融资本拼命致力于“原材料的来源,资本输出,‘势力范围’,即商业,特许权,垄断利润等等;一句话,为了经济领土”[42]

列宁用下述四个指标来描述帝国主义的第四个特征:特定企业的子公司数量,营业额的发展,雇佣人数,以及特定大型公司的净利润。第三个特征更加关注超越国界的经济活动和它们的经济效益,而第四个特征则关注这些经济活动的空间维度。两者的区别通过术语“资本家同盟分割世界”(特征四)和与之相对应的术语“资本输出”(特征三)表现出来。尽管如此,这两个特征仍是紧密联系的。

图4所示,在总FDI流入中,发达国家所占的份额在55% ~90%波动,发展中国家的份额在10%~45%波动。总体上看,资本输出仍然不平等,绝大部分跨国投资停留在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仍然被边缘化,尽管有几次它们实现了显著的增长。

图4
国外直接投资流入的分布来源: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

1970年,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体占FDI流入的28.7%,在2006年为29.0%,整体上没有太大的变化。20世纪70年代以来,FDI流出一直很不平等,尽管发展中国家提高了它们的总体份额(表4)。多数投资来自发达国家。发达国家占FDI流出的份额从1970年的99.64%下降到2006年的84.13%。FDI流出的变化比FDI流入的变化更显著。列宁列举了1910年英国、法国和德国FDI的分布统计数据:32.1%投资在欧洲,36.4%在美洲,31.4%在亚洲、非洲和澳洲。[42]这表明,在20世纪初,如同在21世纪初一样,资本输出也呈现出全球不平等。

表4
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占国外直接投资总流出的份额%

图5(见下页)表明,欧洲是FDI最重要的接受者。在2006年,欧洲占FDI总流入的44%,北美洲占19.2%。

图5
发达地区占国外直接投资总流入的份额来源: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

20世纪70年代以来,FDI最重要的变化是在亚洲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体中流入的增长(图6,见下页),流入份额从1970年的6.4%增长到2006年的19.9%;拉丁美洲的FDI流入份额从1970年的11.9%增长到2004年的12.7%,再减少到2006年的6.4%;非洲的FDI流入份额从1970年的9.4%减少到2006年的2.7%。非洲和拉丁美洲被排除在资本投资之外,亚洲吸引了可观的资本流入,这是资本输出的一个重要的性质变化。中国是FDI流入的最重要的发展中国家,所占份额从1970年的0.000187%增长到1994年的13.3%,之后又下降到2003年的9.5%和2006年的5.3%。尽管如此,数据仍可表明中国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资本输出地。

图6
发展中地区占国外直接投资总流入的份额来源: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

资本输出的另一个显著变化是作为头号投资者的美国所占份额的减少,以及作为头号投资地的欧洲所占份额的上升。2006年,欧洲占FDI流出的55.0%,北美洲占21.9% (图7,见下页)。北美洲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的领先地位消失了,它的资本输出减少了40个百分点,从60%左右的份额减少到20%左右的份额。

图7
发达地区占国外直接投资总流出的份额来源: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

亚洲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体在资本输出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图8,见下页),从1970年占FDI流出的仅仅0.007%增长到2006年的9.6%。 2006年的中国(包括香港、澳门和台湾)贡献了这9.6%中的5.6%。中国作为重要的资本输出国和输入国的崛起,是过去30年世界经济最显著的变化。从资本输出看,中国现在超越了日本,在2006年占资本输出的3.8%。拉丁美洲在世界资本输出的份额从1970年的0.2%增长到2006年的4.0%。非洲的份额从1970年的0.21%变为2006年的0.7%,实际上被排斥在资本输出和输入之外。

图8
发展中地区占国外直接投资总流出的份额来源:联合国贸易和发展委员会。

在过去50年间,世界经济保持了地理上严格的分层结构。列宁描述的帝国主义的第四个特征———世界经济不对称的空间分割,在今天仍然有效。然而,一些重要的性质变化产生了,特别是作为世界经济中重要角色的中国地位的上升,以及使欧洲和亚洲受益的北美洲地位的衰落。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体之间,FDI流入之比为70∶30,世界进口总额之比为65∶35,世界出口总额之比为60∶40。欧洲是FDI最重要的来源。非洲以及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区被排除在资本投资之外。亚洲FDI流入显著增长。中国是FDI流入最重要的发展中国家。在2006年,亚洲发展中国家占FDI流入的份额大于北美洲。作为头号资本输出地的北美洲的地位从1945年开始显著地削弱了(份额从60%减少到20%),2006年欧洲占世界资本输出的份额超过50%。拉丁美洲和非洲本质上被排斥在资本输出之外。由于中国经济的崛起,亚洲变得更加重要,现在它占资本输出的总额将近10%。

在国际商品交易中,欧洲在过去50年间一直保持商品进口的领先地位,亚洲在商品进口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并超越了北美洲,拉丁美洲和非洲本质上仍被排斥在世界贸易(进口和出口)之外。在过去50年间,世界商品出口经历了非常显著的变化:欧洲成为最重要的商品出口地区,北美洲的地位急剧下降(从30%的份额减少到刚刚超过10%),发展中的亚洲成为第二大商品出口地区。中国成为最重要的发展中的亚洲贸易国家,在这方面,甚至超越了日本。在过去50年间,世界经济空间结构的最重要变化是北美洲在资本输出和商品输出领域的衰落,以及作为重要FDI流入地和重要贸易国家(尤其在商品出口方面)的中国开始崛起。资本主义生产和世界贸易在空间上被分割,虽然中国日益重要,但西方国家的企业仍然在资本输出和世界贸易中占据巨大的优势地位。

乔瓦尼·阿里吉认为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有两个新的元素:军事优势(美国)和金融优势(中国,东亚)不一致,以及全球经济中心向东亚尤其是中国的转移。[51]数据表明,虽然把东亚视作世界经济中心是夸张的,但随着中国成为强大的经济角色,东亚也成为重要的经济地区。安德鲁·格林认为,“基本要点是,中国对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很重要,不仅仅因为中国是廉价且可能具有破坏性的进口商品的来源,还因为中国是日益重要的商品出口市场”[52]。安德鲁·格林的分析当然是正确的,但他应该加上一点,即中国已经成为商品出口大国之一。大卫·哈维称,OECD国家在东亚尤其是在中国的投资,是资本主义过度积累危机的空间—时间修正。[18][37]这个解释是有道理的,但他应该加上一点,即中国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出口国家。

六、政治上瓜分世界的进程已经完成

列宁将帝国主义的第五个特征定义为“最大资本主义大国已把世界上的领土瓜分完毕”[42]。每个列强都从世界上的某个地区剥削和获取超额利润。“每一个国家都由于托拉斯、卡特尔、金融资本以及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关系等等而在世界市场上占有垄断地位。”[42]列宁说,在帝国主义时期,地球上的所有地区都处于资本主义国家的影响之下。任何时候重新分割世界都是可能的,但这种分割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帝国主义时期,不是简单地将世界分为殖民地和殖民宗主国,也会有半殖民地和政治独立的国家,但它们已经“被金融和外交方面的依附关系的罗网缠绕着”[42]。帝国主义时期正式的依赖关系“成了世界金融资本活动中的环节”[42]

列宁用于证明第五个特征的指标包括:属于欧洲殖民列强的土地面积所占百分比的变化,在特定殖民列强控制之下的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

帕尼奇和金丁说,经典帝国主义理论的失败在于,他们聚焦于帝国之间的竞争以及国家的经济权力的削弱。[26,27](阿马德对列宁的批评与之相类似。[53])列宁从来没有声称“帝国之间的竞争”是帝国主义的特征,但他确实说过在帝国主义时期世界分割已经结束,这意味着存在资本主义结构的全球法则。无论一个、两个还是多个国家处于支配地位,不管它们是否卷入了军事对抗或经济冲突———这些情形都可以被认为是第五个特征的特殊历史表述。列宁强调了分割世界的动态特征,因此提到了可能发生的重新分割。[42]列宁唯一一次提到竞争是在《帝国主义论》的第六章,他说资本主义企业试图“使它们的对手无法竞争”[42]。他写道,金融资本是地区冲突的驱动力:“金融资本……总想尽量夺取更多的土地,不管这是一些什么样的土地,不管这些土地在什么地方。”[42]这并不是说帝国主义国家之间必然存在军事竞争,但由此得出结论说今天不存在竞争是错误的。例如,欧盟将美国视为最大的经济竞争对手,因此把目标设定为到2010年成为“世界上最具竞争力和活力的知识型经济体”(《里斯本议程》)。现在当然存在经济竞争,但在主要国家之间不存在重大的军事竞争。然而,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军事干涉以及全球恐怖主义表明,在全球影响力方面和某些特定地区,列强之间仍然存在军事竞争。经济竞争和军事冲突正是列宁所描述的列强之间为争夺霸权而引发的冲突(列强并不一定是民族国家,因为“列强”作为强大的角色,不仅可以是民族国家,也可以是企业),它构成了“帝国主义的一个基本特征”:“几个大国都想争夺霸权,即争夺领土,其目的不完全是直接为了自己,主要还是为了削弱敌方,摧毁敌方的霸权。”[42]

美国当然拥有在世界上占支配地位的军事力量,它已经成功地利用军事手段将自己的意愿没受多少阻力地强加给欧洲、俄罗斯、中国和其他国家。可以利用政府支出来衡量军事力量的差异。2006年,欧盟25个国家将政府总支出的10.8%用于防御,将12.9%用于教育,将18.8%用于健康。相反,2008年美国相应的份额为将17.1%用于防御,将3.2%用于教育,将11.2%用于健康。美国拥有世界上占支配地位的军事力量,仅仅意味着它成功地保持了霸权,但并不意味着它永远不会受到其他国家的军事手段的挑战。

今天,金融资本是资本的主导形式。如果像帕尼奇和金丁所言,确实存在着一个完整的美国帝国,那么,金融资本应该被美国机构完全支配。然而,在2008年发布的《福布斯》全球企业2000强榜单中,位列类别“银行业和多种金融业”的495家企业中,100家(20.2%)来自美国,114家(23.0%)来自欧盟,178家来自东亚、东南亚和南亚地区(中国、中国香港、印度、印度尼西亚、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中国台湾、泰国)。这表明,不存在帕尼奇和金丁[27]宣称的美国金融帝国,美国资本面临着欧盟和亚洲资本的激烈竞争。

关于美国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的事件,存在几种不同的解释(见科林尼克斯[31][34][36],哈维[18,19],帕尼奇和金丁[26,27],伍德[22]):维持获取经济资源石油的能力;保卫世界范围的地缘政治霸权;面对在资本和商品输出中自身地位的衰落以及欧洲和中国地位的日渐强势,美国寻求经济权力扩张;为了更好地限制挑战西方世界霸权的伊斯兰国家和组织的影响力,对中东具有战略地位的国家进行侵略;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在全世界扩张。可以想象,这些战争是由以上因素中的几个或所有这些因素共同造成的。

无论哪个因素更加重要,针对阿富汗、伊拉克和全球恐怖主义的战争,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针对伊朗、巴基斯坦、叙利亚、黎巴嫩、委内瑞拉或玻利维亚的战争,都表明为了保卫地缘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影响力与霸权而发动战争,是新帝国主义的固有特征,也是一般意义上帝国主义的固有特征。虽然投资、贸易、集中、跨国化、新自由主义化、结构性调整以及金融化是帝国主义不诉诸军事手段的经济策略,但似乎并不是所有地区都可以被帝国主义列强控制,某些阻力也出现了。为了牵制这些反对运动、克服危机以及维持资本的经济影响力,战争作为最后的手段终将出现,帝国主义通过非经济手段实现经济目标,以求延续自身的生命。

统计数据显示,经济目标可能是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重要影响因素。表5表明,就2002年以来的阿富汗和2003年以来的伊拉克来说,外国投资急速繁荣。石油是伊拉克主要的经济资源。2002年,伊拉克总出口中有99.3%是石油。2006年,石油出口水平仍保持在93.9%的高位。2006年伊拉克一年出口的石油价值是2002年的2.3倍。表6展示了按绝对价值计算,伊拉克能源出口的增长。

表5
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国外直接投资流入 十亿美元

表6
伊拉克能源出口 十亿美元

在同一时期(2002年—2006年),当伊拉克石油出口增长时,美国的石油进口价值提高了2.8倍,英国的石油进口价值提高了3.8倍(表7)。这些数据表明,在美国和英国入侵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中,虽然投资机会和获取资源是重要的,但肯定不是唯一的因素。

表7
英国与美国的能源进口 十亿美元

1988年,美国年度军事费用为4840亿美元。冷战结束后,军事费用下降了一些(1998年为3290亿美元)。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的新战争使得美国军费在2003年上升到4410亿美元,2007年进一步上升到5470亿美元(按照不变美元价值计算,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军事支出数据库)。在2007年,美国占有世界军事支出总额的最大份额(45%),接下来是英国和中国(各5%)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08年年鉴》)。比较2001年和2006年的美国年度军事支出会发现,总支出增长了30%,其中47%用于军事操作和维护,58%用于研究、发展、测试和评估(《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08年年鉴》)。2006年,在世界前100家武器生产企业的总销售额中,41家美国企业占了63%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08年年鉴》)。1998—2007年,世界年度军事支出增长了45%。这些数据表明,美国在军事花费和活动中的军事霸权是新帝国主义的基础。

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是对帝国主义第五个特征在今天仍然存在的实际验证。以区域控制、全球霸权和反霸权为目标的军事冲突是新帝国主义的固有特征。列宁称,帝国主义导致吞并和不断加重的压迫,最终也将导致不断增强的反抗。[42]9·11事件和全球恐怖主义的发展可以看作对美国经济、政治和文化的全球影响力的反应。这就导致了全球战争的恶性循环,西方世界要创建和维护自己的势力范围,而全球恐怖主义则试图破坏西方的生活方式和西方霸权。在列宁时代,有组织的劳工运动反抗帝国主义,并最终取得了十月革命的胜利。在新帝国主义时期,政治左派被边缘化,很难影响被西方帝国主义者和伊斯兰强硬分子左右的世界政治格局。因此,与列宁时代相比,如今实现解放的政治空间似乎小得多。在21世纪初,公式不再是“社会主义还是野蛮主义”,而是“野蛮主义还是野蛮主义”。

七、结论

本文试图证明列宁的“帝国主义”概念对分析当代资本主义十分重要。用列宁的术语来讲,当代资本主义以一种新的帝国主义为特征。我们回归到了列宁所描述的帝国主义的基本特征,但同时也发现,这些特征又采取了新的形式。

数据表明,从列宁理论的意义上讲,当代资本主义是帝国主义阶段的资本主义,他所描述的帝国主义的五个特征可以在当代资本主义中得到重新阐述。

(1)资本集中:资本集中仍然是工业、服务业和金融业的重要特征。

(2)金融资本:金融资本仍然是当今资本的主导形式。然而,金融市场已经不仅仅包括股票和证券,保险公司、养老基金和投资基金也具有了影响力,新的金融工具如金融衍生品也出现了。新自由主义创造了不受管制的、不稳定的全球金融市场。2008—2009年的金融危机使得包括金融在内的经济领域的各个方面都遭受了损失,但金融仍然占据支配地位。

(3)资本输出:与1945—1975年相比,列宁提出的帝国主义的第三个特征远比之前更重要;定性地讲,跨国公司是这一特征的新发展。

(4)经济分割:世界经济不对称的空间分割在今天仍然适用。新的情形是,在FDI中,欧洲所占的比重增大,亚洲尤其是中国成为主要的资本输入地和输出地。

(5)政治分割: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是帝国主义第五个特征持续存在的实际验证。以区域控制、全球霸权和反霸权为目标的军事冲突,是新帝国主义的固有特征。美国拥有全球军事霸权,但不拥有全球经济霸权,它面临着来自欧洲和中国的经济挑战。

列宁观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自身所处时代的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已成为极少数“先进”国对世界上大多数居民施行殖民压迫和金融遏制的世界体系。瓜分这种“赃物”的是两三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全身武装的强盗(美、英、日),他们把全世界卷入他们为瓜分自己的赃物而进行的战争。[54]

列宁将第一次世界大战描述成“瓜分世界的战争”[54]。这场战争是列宁所命名的帝国主义“列强”[42]之间政治经济冲突的表现。帝国主义是列强之间进行政治经济竞争的必然体系。阿拉伯国家通过军事手段、亚洲国家如中国通过经济手段来质疑西方霸权。列宁提到了列强之间的冲突,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列强必须是民族国家,也不意味着经济冲突和军事冲突总是必须同时发生的。军事冲突有经济维度的原因,经济竞争可以并在很多情况下确实导致了战争,但战争是否发生以及何时发生并不是预先确定的,它取决于具有偶然性的社会力量斗争的复杂运动。例如,我们不能简单地预测将来中国和西方国家是否会为了争夺政治经济霸权而进行战争。假定必然会发生这种事件,是对历史决定论式的理解,很不幸这种理解与马克思主义并不相容,而且在历史上已经被证明是行不通的。未来不能被预测,然而,我们可以说,如果在21世纪没有出现可以替代资本主义全球统治的另一条道路,那么,这将是另一个充满暴力的世纪,将会出于政治经济的原因而发生新的区域战争。

原文发表于Science & Society,2010年第74卷(第2期),第215-2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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