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围绕《资本论》第二册创作了一系列手稿，其中具有一定篇幅、被编上序号的手稿有八篇。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在辨读、编辑和发表《资本论》第二卷的过程中，在不同程度上利用了上述手稿。研究马克思围绕《资本论》第二册所创作的一系列手稿和片断稿，是从总体上研究《资本论》的形成过程的重要方面。在《资本论》形成史的研究中，第二册第Ⅲ稿的存在与构成一直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首次提出第Ⅲ稿的概念，并描述了它的组成部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第2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以及后来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的相关卷次都呼应了恩格斯的说法，均对第二册第Ⅲ稿进行了简要的介绍。

但是，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²)陆续出版的各个卷次中，《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的概念逐渐消失了，“第Ⅲ笔记本”取代了“第Ⅲ稿”。不过，不同卷次的MEGA²编者对何为“第Ⅲ笔记本”看法不尽相同，甚至互相矛盾。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的编者认为，“第Ⅲ笔记本”等于“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MEGA²第2部分第11卷编者则认为，“第Ⅲ笔记本”即马克思写作于1867年秋冬的《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第二册第Ⅲ稿在MEGA²中消失的关键环节是，第4卷第3册不再按照“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文件夹而归类为马克思于1867—1868年围绕《资本论》第二册和第三册所创作的一系列手稿。

本文认为《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是存在的，厘清这一手稿的内容，以及它与其他手稿的联系，是理解马克思这一时期手稿创作的关键问题之一。为此，本文第三部分从反面批判地分析了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编者关于“第Ⅲ笔记本”的观点，第四部分从1867—1870年《资本论》第二册的资本周转理论不断完善的发展过程出发，从正面论证了第二册第Ⅲ稿的存在及价值。

众所周知，马克思没有亲自发表《资本论》第二卷，只是为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创作了一系列手稿。马克思去世之后，恩格斯在整理马克思遗稿的基础上编辑发表了《资本论》第二卷。

《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就属于马克思为第二册所写的手稿之一。关于《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这样进行介绍：“以后一段时间，即在第一册出版之后，有供第二册用的一组对开纸手稿，计四份，马克思自己作了Ⅰ—Ⅳ的编号。其中第Ⅰ稿(150页)，大概写于1865年或1867年，这是现在这样编排的第二册的最早的一个独立的、但多少带有片断性质的文稿。这个手稿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第Ⅲ稿一部分是引文和马克思札记本的提示的汇编(多半和第二册第一篇有关)，一部分是关于个别论点的文稿，特别是涉及对亚当·斯密关于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以及关于利润源泉的见解的批判的文稿；此外，还有属于第三册范围的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论述。提示没有提供多少新的东西；用于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论述部分，由于有了后来的文稿，大部分也只好弃置不用。”^[1]7由此可以得知，在恩格斯的心目中，《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是存在的，而且是马克思自己为这部手稿加上的编号。恩格斯认为，这一组手稿(第Ⅰ—Ⅳ稿)的整理和排序发生于第一册出版之后，即1867年之后，第Ⅰ稿大概写于1865年或1867年，可能第Ⅲ稿也是写成于1867年之后。同时，恩格斯的描述也表明第二册第Ⅲ稿又十分特殊，它不同于第Ⅰ稿、第Ⅱ稿和第Ⅳ稿，不是一篇内容单一的手稿，而是由三个异质的部分组成。

随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²)第2部分“《资本论》及其准备著作”最后一卷即第4卷第3册的发表，马克思于1867—1868年围绕第二册所写的手稿已全部问世。但是，在本应该发表《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的第4卷第3册，我们却找不到第Ⅲ稿的踪迹。在这篇手稿应该出现的卷次，它却消失了。

究竟是何种因素导致第Ⅲ稿在第4卷第3册中消失不见，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尽管从其组成部分来看，第Ⅲ稿可能就隐藏在这一卷中。作为对比，我们先来看《资本论》第二册第Ⅰ稿、第Ⅱ稿和第Ⅳ稿的情况。如果以恩格斯编辑发表的《资本论》第二卷作为参照，第Ⅰ稿、第Ⅱ稿和第Ⅳ稿与第二卷在结构上是相同的。第Ⅰ稿第三章在内容上与《资本论》第二卷第三篇差别非常大。第Ⅳ稿是不完整的，马克思没有写完第二章《资本周转》第(2)节《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基本投资和经营资本)》就中断了整篇手稿的写作。只有第Ⅱ稿在内容上和结构上都接近于《资本论》第二卷，所以恩格斯说：“下面马上就要提到的供最后修订时参考的笔记说得很清楚：‘第二个文稿必须作为基础’。”^[1]7这份“供最后修订时参考的笔记”是马克思后来重新开始《资本论》的创作时所写的一份材料，它的标题为《资本论。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早期文稿中要使用的段落(第Ⅰ稿—第Ⅳ稿)》。^[2]525-548

1877年，马克思重新整理自己于1865—1870年为《资本论》第二册所写的四份材料，并分别为它们加上编写有罗马数字“Ⅰ”、“Ⅱ”、“Ⅲ”和“Ⅳ”的封面。换言之，马克思仅仅写的是罗马数字，恩格斯按照自己的理解将这四份材料称为“第Ⅰ稿”、“第Ⅱ稿”、“第Ⅲ稿”和“第Ⅳ稿”，这里的“稿”为“手稿”的简称，德文为Manuskript。马克思在写有“Ⅲ”的那张封面上同时写下“属于第2册的东西”的名称。关于“第Ⅰ稿”、“第Ⅱ稿”和“第Ⅳ稿”的存在及其命名，不存在什么争议。《资本论》第二册第Ⅰ稿德文版发表在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1册^[3]137-381，中译文发表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38卷^[4]161-444。《资本论》第二册第Ⅱ稿德文版发表在MEGA²第2部分第11卷^[2]1-522，中译文将其收入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40卷(中)。《资本论》第二册第Ⅳ稿发表在MEGA²第4卷第3册^[5]285-363，中译文将其发表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40卷(上)中。正是在中文第2版第40卷(上)中，我们将发表可能构成《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的那些组成部分。可见，第二册第Ⅳ稿和可能存在的第Ⅲ稿将发表在同一卷书中，这一情况客观上要求我们必须将第Ⅲ稿的问题考证清楚，厘清这一手稿与其他手稿的联系，进而明确它在《资本论》第二册的理论形成史中的作用。

关于《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的编者认为：“马克思总是说第Ⅰ笔记本、第Ⅱ笔记本等等，而且是在时间顺序的意义上。然而，第Ⅰ稿、第Ⅱ稿等的名称却在文献中被采纳，这可以回溯到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对各手稿的描述。为了避免误解或不断地在引用时进行说明，下面采用了上述第Ⅰ稿、第Ⅱ稿等名称。然而，我们没有使用恩格斯‘第Ⅲ稿’的名称，他用这个名称指代他1883年在‘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中发现的一组文本。”^[5]423也就是说，对于恩格斯将马克思亲自编号为“Ⅰ”、“Ⅱ”、“Ⅲ”和“Ⅳ”的四份材料命名为“第Ⅰ稿”、“第Ⅱ稿”、“第Ⅲ稿”和“第Ⅳ稿”的做法，MEGA²第4卷第3册编者只认可“第Ⅰ稿”、“第Ⅱ稿”和“第Ⅳ稿”，不承认“第Ⅲ稿”命名的合法性。事实上，在该卷发表的“第Ⅳ稿”的编者标题确实就是“Manuskript Ⅳ”^[5]285。关于马克思将其编为“Ⅲ”的材料，MEGA²第4卷第3册编者遵从马克思自己的称呼：“第Ⅲ笔记本”，这里“笔记本”的德文为Heft。

作为全部讨论的基础，我们先列出严格按照所考证的写作时间顺序发表的第4卷第3册全部手稿(见表1)。

无论恩格斯对第Ⅲ稿的判定是否符合马克思的本意，无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标为“Ⅲ”的这份材料的理解多么不同，我们进行分析所涉及的全部材料都已经归纳在上述表格中。值得思考的是，恩格斯将某些材料命名为“第Ⅲ稿”的做法是否合理，如果本身不合理，产生了误导作用，那么MEGA²第4卷第3册编者用“第Ⅲ笔记本”这个名称来代替“第Ⅲ稿”的名称是否能够消除误解。首先要说明的是，表1中第14篇和第15篇手稿是发表在第4卷第3册附录部分，第14篇手稿属于《政治经济学批判(1861—1863年手稿)》的相关材料，属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37卷的收文范围，第15篇手稿是马克思在1866年整理《资本论》第一卷付排稿期间留下的材料，已经发表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38卷^[4]152-155。这两篇手稿与马克思在1867—1868年为《资本论》第二册和第三册所创作的手稿没有关系，因此下面的讨论只涉及前面13篇手稿。

1988年，《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1册出版。该卷的《导言》开宗明义，开篇即从总体上规划了第4卷的卷次结构：“由三个部分组成的MEGA第2部分第4卷包括卡尔·马克思的《1863—1867年经济学手稿》。因此，该卷涵盖的时间范围从《政治经济学批判(1861—1863年手稿)》即《资本论》第二草稿(见MEGA²第2部分第3卷)的完成，一直到《资本论》第1卷德文第1版1867年9月在汉堡(见MEGA²第2部分第5卷)的出版……在这些年中主要写成的是《资本论》第三草稿——《1863—1865年手稿》。马克思在这部手稿中第一次在三册当中连贯地叙述了他的理论成果：资本的生产过程、资本的流通过程和总过程的各种形态。本卷第一部分发表的是构成《资本论》第三草稿的相对独立的内容：1.没有被马克思收入最终刊印本的紧接着的第六章《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这是第一册《资本的生产过程》唯一流传下来的一章，以及前面几章保存下来的散页；2.写于1865年上半年的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第二部分含有《资本论》第三册手稿即《总过程的各种形态》，这部手稿基本形成于1864—1865年，由此结束了全部草稿的写作。第三部分收入1863至1867年这段时间的其他经济学手稿，显然，这些经济学手稿是在《资本论》第三草稿之后形成的，就其对象而言，它们与《资本论》第二册和第三册有关。其中有两个手稿群，马克思给它们加上了‘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的标题。无论是从理论上来看，还是从时间上来看，这两个手稿群承续《1863—1865年手稿》，大概马克思自己当时是将它们看作第二册以及第三册初稿的必要补充。”^[3]9*-10*1

2012年，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3册出版。我们看到，第4卷第3册所发表手稿的时间范围改为1863—1868年，编者也没有遵从马克思的提示，按照“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手稿群的编辑框架发表全部手稿。编者给出的理由是：“1988年发表的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1册提出了第2部分第4卷的构想。目前这些手稿和整卷一样，其写作时间被断定为1863—1867年，其内容被宣布为与第2册和第3册相关。然而，对第2部分第4卷第3册所收材料的文本形成进行初步研究就能使人们相信，可能有一部分手稿形成于第一卷付排之前，但更大部分的手稿形成于此后。自那时以来，‘这一卷的名片’不断被改变。1999年决定按照时间顺序编排这些文本，不再像原来那样按照它们在‘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文件夹中的流传状态进行编排。因为已经查明，这两个文件夹的内容并不是始终如一，各手稿的顺序也被马克思恩格斯以及第三人改动过。例如，恩格斯于1885年和1893年之间整理付排《资本论》第三卷时，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两页有关级差地租的手稿，但却找不到恰当的归属位置，后来将其编辑为《资本论》第三卷第48章《三位一体的公式》片断Ⅰ和片断Ⅱ。后来与MEGA²第2部分第11卷相关的研究表明，马克思也不是像原来所认为的那样是在1867年，而是在1871年之后才制作了这两个文件夹，很有可能是在1876—1877年才这样做的。”^[5]430

另外，MEGA²的相关工作人员也为此提出如下解释：“标题为《1863—1867年经济学手稿》的第2部分第4卷被划分为三个分卷：第2部分第4卷第1册含有第一册和第二册留传下来的手稿，第2部分第4卷第2册含有第三册的所谓‘主要手稿’，第2部分第4卷第3册含有‘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文件夹中的已经提到的材料。按照上述时间顺序来编排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的内容是成问题的，这是因为编者的查证表明：马克思放进两个文件夹中的文本不是在1867年第一卷发表之前而是之后写成的。同时发现，有两个文本在1863年就已经形成了。因此，按照时间顺序编排的原则好几次被忽略了，以便服务于按照著作构成进行卷次划分，这样的划分同时蕴含着马克思的研究过程中的进步视角。20世纪90年代初期，国际马克思恩格斯基金会(IMES)承担了MEGA的工作。可是由于此时15个MEGA卷中有10卷，或23个分卷中有16个分卷都已经发表，在基本构成上做出改变的空间已经很少。所以，国际马克思恩格斯基金会(IMES)决定，维持这种卷次划分而只改动第4卷第3册的时间范围：1863—1868年经济学文本；这一卷的《导言》对这种改变做出了解释。”^[6]

第4卷第3册编者的思考过程可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见到的“属于第2册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文件夹不是马克思自己放置时的状态，所以不能按照“马克思似乎预先确定的编辑框架”^[5]430发表这13篇手稿。遵从MEGA²的编辑原则，应该按照时间顺序原则发表这些手稿，“按照严格的时间顺序编排这些文本的决定要求彻底检查原来就这些文本的形成时间所产生的种种猜测。结果是现有15篇文本中有14篇的写作时间得到了重新确定，除了两个例外，都被确定为写作于1867—1868年。我们排除了下面的情况：马克思在校对第一卷清样的同时，为第2册和第3册撰写了手稿。两份材料被归于其他对象和更早的创作时间，由此被作为附录发表。”^[5]430-431

我们的看法是，不能因为两个文件夹被人翻动过、不再是马克思放置时的原始状况，就完全放弃在第4卷第3册内部按照一定的逻辑原则发表这些手稿，从而走向“按照严格的时间顺序编排”的另一个极端。要想确定在1867—1868年这短短的两年时间内总共13篇手稿的“严格的时间顺序”是一种荒谬的追求，更何况对手稿写作时间的考证充满了猜测和推理，类似于警察依据蛛丝马迹找出嫌疑人并确定其作案动机，因为马克思自己在这些手稿中留下的有关时间方面的线索实在少得可怜。即使能够找到足够的论据确定这些手稿的写作顺序，这对于我们理解马克思在写作中的演化和进步也是助益不大，这样做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由于编者的精力全用在写作时间的考证和异文的辨读和整理上，就没有时间和兴趣再去梳理这些手稿在理论内容上的联系，不能再为读者提供这方面的指引，所以我们在见到这13篇手稿时完全找不到逻辑指引，不能把握这些手稿在内容上与《资本论》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联系何在，这让人感觉到马克思在1867—1868年的创作是没有头绪的、零乱的，因而也是一无所获的。当然，我们要避免用僵化的、线性的、进步的发展路径去理解马克思的创作史。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基于对手稿内容的梳理和把握并将其放到与其他手稿或刊印版本之间所具有的理论联系上，从而提出一些基本的认识，供学术界参考。退一步讲，即使第4卷第3册的编者基于历史考证版的版本定位有充足的理由来这样编辑和发表手稿，我们也没有必要对其亦步亦趋、照抄照搬，在中文第2版相应卷次中也严格按照时间顺序发表这13篇手稿。这是因为，作为学习研究版本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的编译者，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通过更合理的编辑框架向中文读者呈现手稿，并通过各种资料为读者提供指引，使他们更方便地接近手稿，走进《资本论》的创作史，进入马克思的思想实验室。当然，这样做应该以深入研究和充分讨论为基础，而且仅限于提出一些涉及手稿的状况、基本理论内容以及与其他手稿和刊印版本之间的联系等方面的共识性内容，从而作为学术界进一步研究的基础。

今天，我们在理解和把握第4卷第3册所收录的这些手稿时，大可不必拘泥于所谓严格的历史考证原则，让自己面对“一地鸡毛”式的零碎集合，让中文读者面对一堆瓦砾，而是从文本本身的内容出发，系统地从整体上理解这些手稿，用这些拆解理论大厦得到的理论瓦砾建构新的理论结构。依据能够查考到的资料和原稿，在掌握这13篇手稿基本内容的基础上，我们完全可以设想，按照“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文件夹的形式指引，这13篇手稿分别应该放入哪个文件夹。与此同时，我们就获得了一个坚实的基础，来厘清“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与所谓《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是什么关系。我们前面已经提到，在同一张封面上，马克思同时写下了罗马数字“Ⅲ”和“属于第2册的东西”两个标记，这张是上述表格中第6篇手稿《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的封面。下文将解释，这张封面复杂的标记和流传情况是全部困难产生的原因：马克思用罗马数字“Ⅲ”是表示“第Ⅲ稿”吗？如果不是表示“第Ⅲ稿”，而是表示所谓“第Ⅲ笔记本”，那么“第Ⅲ笔记本”与“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又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会带着我们走向本文第二部分的探讨。我们暂时先回到用两个文件夹的形式指引去把握这13篇手稿的可能性。具体而言，我们下面探讨的是，如果遵从马克思的思路和指示，这13篇手稿如何在这两个文件夹之间进行分配。

第1篇手稿即《关于计算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札记(附有路德维希·库格曼的说明)》不可能与“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有任何关系，因为它与马克思自己整理手稿的事情无关，即使这张札记的内容涉及了《资本论》第三卷第三篇的主题：利润率的下降。1867年，马克思因为《资本论》第一卷付排工作的原因在路易·库格曼家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可能他在这种情况下向后者解释了利润率下降这个问题，这个札记一直由库格曼保存着。这些情况说明，马克思在1877年对1867—1870年的手稿进行分类整理时，绝无可能把这则札记放到“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当中。至于这则札记如何进入这个文件夹中的，从而使MEGA²编者将这种意外与偶然的结果当成不容置疑、无法撼动的文本文献事实加以接受，并且将它作为第4卷第3册第一份材料加以发表，不仅是无法通过历史还原给予解释的，而且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值得进一步深究。

我们推测，剩余12篇手稿的放置情况如下。“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包含的手稿是：第5篇手稿、第6篇手稿、第8篇手稿第28-79页、第11篇手稿以及第12篇手稿第5-12页。“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应该装有的手稿是：第2篇手稿、第3篇手稿、第4篇手稿、第7篇手稿、第8篇手稿第1-27页、第9篇手稿、第10篇手稿、第12篇手稿第1-2页和写有关于地租和利息引文的两页以及第13篇手稿。第8篇手稿的编者标题为《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利润率规律、成本价格和资本周转》(以下简称《大手稿》)。就内容而言，《大手稿》有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有编者补加的小标题《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第二部分是马克思自己写下的标题《利润率的一般规律》。前两个部分占据《大手稿》第1-30页。《大手稿》第三部分有马克思自己写的标题《成本价格、利润、利润率和资本周转》，第四部分的标题《关于周转、成本价格利润率、年利润率、一般利润率等的研究》是马克思自己后来增补的。后来，《大手稿》被马克思分为两个部分，分别装入两个文件夹：“当马克思1877年对《资本论》第二册和第三册的文稿进行分类时，他将这篇手稿一分为二。他将第1-27页放入‘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将第28-79页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5]614可以看出，马克思之所以将《大手稿》第1-27页放入“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是因为这上面的基本内容是前面所说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从这两部分的标题就可以看出，它们与《资本论》第三册有关。而《大手稿》的第28-79页则以资本周转为探讨的核心影响因素，《资本论》第二册第二章的主题是资本周转，这可能是马克思将这部分手稿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的原因。第12篇手稿即《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也被马克思分为两个部分，分别装入两个文件夹：“马克思在一定的时间将这份摘录一分为二，分别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两个文件夹。第3-4印张(第5-12页)的主题是‘论商品价格的组成部分’和‘论资本的利润’在第一个文件夹中保存了下来，前两个印张在第二个文件夹中保存了下来，其中第1-2页上是关于分工和‘价值’的摘录，第Ⅰ页和另一个未编号的页码上是关于利息和地租的两处引文。”^[5]857

关于《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的内容构成，我们认为，在“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的五个组成部分中，第6篇手稿《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第8篇手稿即《大手稿》第28-79页再加上《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这三个部分可能就构成所谓《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写有“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标题的封面同时就是第6篇手稿的封面。也就是说，“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和“第Ⅲ稿”拥有共同的封面，同时这个文件夹还被马克思放入了其他三篇手稿。我们的这种推测还需要进一步接受手稿内容方面的检验。

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的编者不承认恩格斯所谓的第二册第Ⅲ稿，认为马克思用罗马数字“Ⅲ”标称的是“第Ⅲ笔记本”，但这个“第Ⅲ笔记本”与“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又是什么关系呢？该卷编者认为：“1877年3—4月，马克思在长期停顿后又着手第二册的加工，此时他在《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稿—Ⅳ稿)》中摘录了引文摘录(即《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他在《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稿—Ⅳ稿)》这篇手稿中每次都是提到笔记本‘Ⅲ’，即在1877年3月底编为‘Ⅲ’的那个文件夹，他将引文摘录放入这个文件夹中。这份引文摘录确实也在这个文件夹Ⅲ保存了下来。”^[5]567由此可见，该卷编者认为，马克思是写作《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稿—Ⅳ稿)》这篇手稿(恩格斯称其为“供最后修订时参考的笔记”^[1]7)过程中利用了《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并且在提到后者时用笔记本“Ⅲ”来指代，而这个“第Ⅲ笔记本”同时就是马克思1877年3月底制成的那个标有“Ⅲ”的文件夹。但是这个文件夹同时就是“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根据上面的分析，马克思将5篇手稿放入这个文件夹中，这份引文摘录只是其中之一。

《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的原稿为此提供了证据。借助于这份手稿原稿的电子版，我们可以在与历史考证版的编者享有相同的文献基础上进行分析论证。在这篇手稿的封面上，标有马克思写下的“Ⅲ”，同时这张纸上还有马克思写的“属于第2册的东西”的字样。在内容上，这个文件夹中还放有第二册第Ⅳ稿。由此可见，第4卷第3册的编者将取代“第Ⅲ稿”的“第Ⅲ笔记本”认定为“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并不完全科学。因为马克思在一个编号为“Ⅲ”的文件夹中再放入一份编号为“Ⅳ”(即大家都认可的“第Ⅳ稿”)的手稿是自相矛盾的。相反，如果将这张同时写有“Ⅲ”和“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两个标记的封面理解为由三个组成部分构成的“第Ⅲ稿”和“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的共同封面，事情就能说得通。这张封面作为“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的封面，它包含的材料包括第二册第Ⅲ稿、第二册Ⅳ稿、《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第一章〈资本流通〉开头部分》。同时，这张封面又是第Ⅲ稿的封面。这样，马克思将第二册Ⅳ稿装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的事实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稿—Ⅳ稿)》这篇手稿发表在第2部分第11卷^[2]525-548，该卷的MEGA²编者也将这篇手稿中出现的罗马数字“Ⅲ”理解为“第Ⅲ笔记本”：“1877年3月底，马克思首先整理了早期的手稿，他将这些手稿分类，配上封面，用罗马数字对封面进行编号，他将1865年和1868—1870年写成的两份全卷手稿编为Ⅰ和Ⅱ，将1868年的两篇局部手稿编为Ⅲ和Ⅳ……就写作过程的细节而言，可能马克思是从通读第Ⅰ稿开始的，一直总结到这篇手稿的第45页……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似乎马克思认为引用第Ⅱ稿更好一些，此时与摘录第Ⅰ稿的做法又不相同，他是先在笔记本空白页第14-21页每页的顶部首先记下关键词，然后将自己的评注记在关键词下面，首先是记下对第Ⅱ稿的评注，然后是记下对第Ⅲ笔记本和第Ⅳ稿的评注。”^[2]1323-1324可见，该卷MEGA²编者同样用“第Ⅲ笔记本”取代了“第Ⅲ稿”。但是，第2部分第11卷的编者认为这个“第Ⅲ笔记本”就是《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而不是将其等同于“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在该卷资料部分有关《资本论》第二册第Ⅱ稿的注释中，编者在“139.18—24”这条注释中写道：“参见：卡尔·马克思《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第Ⅲ笔记本)第1页(《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第2部分第4卷第3册)”^[2]1296。

综上所述，MEGA²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的编者和第2部分第11卷的编者都不认可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对《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的判断，他们都将马克思的罗马数字“Ⅲ”理解为“第Ⅲ笔记本”。但是，这两卷的编者对“第Ⅲ笔记本”的理解并不相同。第2部分第11卷的编者认为，“第Ⅲ笔记本”仅仅指《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一篇手稿；第2部分第4卷第3册的编者则认为，“第Ⅲ笔记本”就是“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上文已经表明第4卷第3册的编者的看法存在自相矛盾之处。

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马克思自己在《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的封皮上写下“Ⅲ”时，究竟指向哪些内容。

1877年3月底，马克思开始整理早期的手稿，把它们进行分类，分别加上封面，并在封面上按照顺序写下罗马数字Ⅰ、Ⅱ、Ⅲ和Ⅳ。在上述整理工作的基础上，马克思写了一份笔记，恩格斯在第二卷《序言》中称这份笔记的内容是“提示和笔记”，它的编者标题为《资本论。第二册。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Ⅳ稿)》。经过查找，我们发现马克思在这份笔记中提到Ⅲ的地方共有9处，所给出的页码都指向《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的页码，所标记的作者均能在这篇手稿相应页码上找到。由此可见，在马克思的心目中，所谓第Ⅲ稿单纯就指《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不涉及其他手稿。第2部分第11卷编者认为“第Ⅲ笔记本”即《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一篇手稿，这与马克思的看法是一致的。不过马克思将作为单纯引文摘录的第Ⅲ笔记本与第Ⅰ稿、第Ⅱ稿和第Ⅳ稿并列在一起令人费解。马克思在上述笔记中总是将罗马数字Ⅰ、Ⅱ、Ⅲ和Ⅳ并列引用，有悖常理。但如果我们按照恩格斯规定何为第Ⅲ稿的思路进行思考，把这篇手稿理解为由若干不同性质的部分组成的复合手稿，即由上述引文摘录、《大手稿》第28-79页以资本周转为中心的论述部分和关于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的评注性摘录这三个异质部分组成，马克思将这四份手稿并列还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在于如何解释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册。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Ⅳ稿)》这篇手稿中在“Ⅲ”之下给出的页码完全都属于上述引文摘录。这可能和这份“提示和札记”本身没有写完就中断的情况有关系。

反过来，如果坚持马克思在《早期文稿中要利用的段落(第Ⅰ—Ⅳ稿)》对第Ⅲ笔记本的理解，以此作为判断标准，那么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册《序言》中对第Ⅲ稿的描述就是不准确的。他说：“第Ⅲ稿一部分是引文和马克思札记本的提示的汇编(多半和第二册第一篇有关)，一部分是关于个别论点的文稿，特别是涉及对亚当·斯密关于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以及关于利润源泉的见解的批判的文稿；此外，还有属于第三册范围的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论述。提示没有提供多少新的东西；用于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论述部分，由于有了后来的文稿，大部分也只好弃置不用。”现在，恩格斯所提到的这些手稿都已经发表在MEGA²第4卷第3册中，因此我们可以对恩格斯的说法逐一进行分析。“第Ⅲ稿一部分是引文和马克思的札记本的提示的汇编(多半和第二册第一篇有关)”，这就是《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但这些引文并不是与第二册第一篇《资本循环》有关，而是与第二篇《资本周转》有关。“一部分是关于个别论点的文稿，特别是涉及对亚当·斯密关于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以及关于利润源泉的见解的批判的文稿”，这应该是《大手稿》第28-79页。《大手稿》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以资本周转为主题，主要内容是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之间的不同分割对资本周转差异的影响。“还有属于第三册范围的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论述”，这应该指《大手稿》第一部分“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这是《大手稿》第1-27页上的前半部分内容，《大手稿》第1-27页后半部分内容为“利润率的一般规律”。如果将恩格斯说法中的这第三个部分去掉，而代之以《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有可能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二册第Ⅲ稿。本文下一部分将根据这种意义上的第Ⅲ稿论述这篇手稿在1867—1870年《资本论》第二册创作中的过渡作用。

马克思自己把《大手稿》分成两部分，并将第一部分即1-27页放入“属于第3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将第二部分即第28-79页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论述”是第1-27页的部分内容，由此可见，恩格斯将“属于第三册范围的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的论述”归结为第二册第Ⅲ稿的一个组成部分应该是一时疏忽。写有“Ⅲ”的封面上同时也写着“属于第2册的东西”，“第Ⅲ稿”或“第Ⅲ笔记本”与“属于第2册的东西”拥有共同的一个封面。因此可以推测，马克思1877年3月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中的手稿包括：《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大手稿》第28-79页、《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第一章〈资本流通〉开头部分》(这是马克思在1867年10月打算立即撰写第二册付排稿的尝试，他不断进行修改、誊抄，最后中断了写作)以及《资本论》第二册第Ⅳ稿。前面三个部分可能构成《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

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明确提到《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并对其构成部分进行了逐一解说。也许正是基于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第2版有关卷次、作为其严格意义上的中译本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50卷对《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有相应的交代：“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出版之前，马克思继续研究资本的流通问题，并且从1865年下半年到1867年8月还写了两个手稿。其中之一是《第Ⅲ稿》，它的主要内容是资产阶级经济学著作的提要并附有引自较早期的笔记本中的摘录和某些评注。下一个手稿是《第Ⅳ稿》，它是‘第二卷第一篇和第二篇前几章的已经可以付印的修订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4卷第7页)。在这段时期，还写了一个几页的片断。”^[7]从这种描述看，俄文版编者心目中的《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可能是上述表格中的第6篇手稿，第Ⅳ稿无疑就是第11篇手稿，“几页的片断”应该就是第5篇手稿。由此可见，所谓第Ⅲ稿就仅仅是引文汇编，没有马克思自己的正面理论阐述。相比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50卷的说法倒是准确的，与MEGA²第2部分第11卷编者的看法是一致的，它的描述基本上符合《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的特点。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在题注中系统交代了马克思围绕《资本论》第二册所创作的一系列手稿的情况：“在1863—1865年《资本论》的第三个手稿中，马克思才形成了关于资本流通过程的系统论述和第二册的正式结构。在1863—1865年期间，马克思分别写了《资本论》三册的手稿……第二册第Ⅰ稿写于1865年上半年，标题为《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第Ⅰ稿’是马克思的编号，这个稿本包含了后来《资本论》第二卷的所有三个部分。1868年底—1870年7月，马克思写了第二册的第Ⅱ稿，理论论述比第Ⅰ稿更加完善……除了这两个全卷手稿之外，马克思还写有一些片断稿，主要有：第Ⅲ稿(1867年9月)、第Ⅳ稿(1868年4—5月)、第Ⅴ稿(1877年4—9月)、第Ⅵ稿(1877年10月—1878年6月)、第Ⅶ稿(完成于1878年7月2日)和第Ⅷ稿(1880—1881年)。”^[1]593-594这里没有说第Ⅲ稿的内容，仅仅说它写于1867年9月，似乎也认为这是一篇内容单一的手稿，与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描述的三个异质组成部分不相符合。而且，这里给出的写作时间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50卷的说法不一致，那里说马克思“从1865年下半年到1867年8月还写了两个手稿。其中之一是《第Ⅲ稿》”。

根据我们的推理，马克思在1877年整理早期有关《资本论》第二册的手稿并进行编号时，将五篇手稿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其中写作于1867年秋冬的《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关于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利润率规律、成本价格和资本周转》(最早开始写于1867年10—11月，可能至1868年秋冬，以下简称《大手稿》)第28-79页，以及《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的这三篇手稿共同组成《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可以推测第二册第Ⅲ稿由这三个部分组成，而且马克思将写有“属于第2册的东西”的这张封面放在《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份引文汇编前面，同时在这张封面上写了罗马数字(Ⅲ)，即《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与“属于第2册的东西”共用一个封面。在这个封面或文件夹内，前面放置的是上述三个组成部分，随后放置的是第二册开头片断稿、第二册第Ⅳ稿。可见，“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内放了5篇手稿，前三篇是马克思心目中的第Ⅲ稿，“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第Ⅲ稿拥有一张共同的封面。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社会史研究所，第二册第Ⅲ稿作为一份档案保存在一起，编号为Inv.nr.A 64[A50-52]，《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这篇手稿的封面上有手写编号A50，同时这张封面就写着“属于第2册的东西”和罗马数字(Ⅲ)，《大手稿》)第28-79页的第28页上端写有A51的编号，《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的第5页上端写有编号A52。

由此有必要探讨第二册第Ⅲ稿的三个部分各自的内容。《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共12页，标题为《第二册。资本的流通过程》，内容是按照主题给出引文出处，基本上与《资本论》第二篇《资本周转》相关，大部分是出自马克思在1863年所摘录的八个补充笔记本。这说明，马克思在为撰写《资本周转》这一章准备材料，同时整理思路。《大手稿》)第28-79页主要是该手稿第三部分《成本价格、利润、利润率和资本周转》和第四部分《关于周转和成本价格利润率、年利润率、一般利润率等的研究》，资本周转是两部分共同的核心问题。第三部分从考察资本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出发，逐步扩展到研究造成资本周转差异的各种原因，例如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的构成、劳动时间在较长期间内的连续性、生产时间的延长等等。第四部分则通过数字例证的方式，通过不断计算提出了资本500周转时间变化的三种情况，其中蕴含着资本500在既定条件下不断加速周转从而提高年利润率的变化可能性。《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主要是对亚当·斯密《国富论》的第一篇第六章《论商品价格的组成部分》和第九章《论资本利润》部分内容的摘录和评注。马克思可能打算通过这些评注性摘录为第二册第三章社会总资本的流通和再生产提供思考的线索。

马克思最初打算在《资本论》第一卷出版之后紧接着出版包含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资本论》第二卷。他在《资本论》第一卷《序言》中告诉读者：“这部著作的第二卷将探讨资本的流通过程(第二册)和总过程的各种形式(第三册)，第三卷即最后一卷(第四册)将探讨理论史。”^[8]13这篇序言标记的写作时间是1867年7月25日，《资本论》第一卷1867年9月由汉堡迈斯纳出版社出版。第二卷将包括两册，即第二册和第三册。当时，马克思已经写好了现在属于《资本论(1863—1865手稿)》的两个组成部分，也就是第二册第Ⅰ稿和第三册主要手稿。可见马克思在第一卷《序言》中做出承诺时是有扎实基础的，可能他认为可以直接以上述手稿为基础整理发表包括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资本论》第二卷。这也意味着，他要同时进行第二册和第三册的付排稿的准备工作，这比整理仅包含第一册的第一卷付排稿的工作量要大得多。由此说明为什么马克思在1867—1868年同时为第二册和第三册写了多个开头部分。最初，马克思对于工作进展是乐观的，他在1867年4月30日致齐格弗里德·迈耶尔的信中所写道：“我希望整部著作能够在明年这个时候出版。第二卷是理论部分的续篇和结尾，第三卷是17世纪中叶以来的政治经济学史。”^[9]254实际上，从第4卷第3册发表的手稿来看，尽管马克思从《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前后就已经着手同时推进第二册和第三册的付排整理工作，以便将这两册作为《资本论》第二卷发表。但没过多久，他就转变为重新进行研究，结束了以《资本论(1863—1865手稿)》为基础整理付排稿的工作。1868—1870年，马克思最终写成了《资本论》第二册第Ⅱ稿和第Ⅳ稿。而此前马克思在1865年上半年写成了第二册第Ⅰ稿。

就《资本论》第二册和第三册的创作进展而言，存在如下问题：1867—1870年，马克思是如何从为了发表《资本论》第二卷而撰写付排稿转变为重新展开研究工作的？发生这种转变的关键过渡环节是什么？同时，马克思在重新进入研究状态后，如何从同时推进第二册和第三册的进展转变为以第二册的研究为主的？《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为我们破解上述问题提供了理论导引：借助于第4卷第3册所发表的13篇手稿，我们就能够从结果出发，进行事后的推断，得以批判性地建构这段历程。由《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大手稿》第28-79页和《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第一篇评注性摘录》第5-12页组成的《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是上述转变发生的过渡环节。正是通过在第Ⅲ稿中对资本周转问题的透彻研究，马克思一方面从整理付排稿转向重新研究，另一方面从第三册的工作转向第二册的工作，最终在第二册第Ⅲ稿的基础上，完成了第Ⅱ稿和第Ⅳ稿的撰写。如果说马克思在第二册第Ⅰ稿中已经基本完成了资本循环理论的制订，那么他借助于第Ⅲ稿的研究成果，最终在第Ⅱ稿和第Ⅳ稿完成了资本周转理论的制订。由此，现在通行的《资本论》第二卷的前两篇即第一篇《资本循环》和第二篇《资本周转》的基本内容就都具备了。

根据MEGA²第4卷第3册重新考证的写作时间，正是在第一卷出版时间的前后，马克思同时开始撰写第二册和第三册的付排稿，例如他为第三册第一章开头部分写下了四个草稿，这就是前面表格中第2、3、4和13篇手稿，第一草稿写作于1867年6月26—27日，第四草稿可能写作于1868年春。与此同时，马克思还在1867年10月写下了第二册第一章开头的片断稿，即表格中的第5篇手稿。从这些手稿可以看出，马克思在第一卷出版前后曾经非常努力地同时推进第二册和第三册的付排工作：虽然可能他优先考虑的是写成第三册付排稿，但肯定也尽力同时推进第二册向前进展，因为他已经在《序言》中告诉读者，即将出版的《资本论》第二卷同时包括第二册和第三册。尽管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未完成的片断稿，但马克思最初的意图是要完成全册的写作。

在马克思撰写的有关第三册开头部分的四个草稿中，其论述内容都没有超出现在的《资本论》第三卷第一章《成本价格和利润》。在开始工作时就陷入困难，这和作为工作基础的《资本论》第三册主要手稿的状况有直接关系。在第三册主要手稿中，涉及《资本论》第三卷前四章的问题领域(即成本价格和利润、利润率、利润率和剩余价值率的关系以及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的部分，明确划分出小节只有第1节《剩余价值和利润》和第2节《成本价格》，研究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的第6节只写有一个标题。第三册主要手稿第一章的不成熟状态，直接导致准备付排的工作很快陷入停滞，马克思不得不转入对这些问题的研究。按照马克思在科学研究上的严格态度，如果他自己没有彻底弄清楚问题，他是不会轻易放手、绕过问题的。由此我们可以把第7篇手稿《利润率的规律》看作是对《资本论》第三卷第二章《利润率》相应领域问题的研究。在《大手稿》第二部分《利润率的一般规律》，马克思再次研究这个问题。《大手稿》第一部分为《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这对应着《资本论》第三卷第三章《利润率和剩余价值率的关系》，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也构成第三册主要手稿第一章的重要内容。后来到了1875年，马克思又写了一份专门的研究手稿，探讨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

关于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马克思在第三册主要手稿中只写了一个小节的标题。在第4卷第3册所收入的第8篇手稿即《大手稿》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以及第10篇手稿《利润率、成本价格和资本周转》中，所有论证都是围绕这个问题展开。正是对于资本周转的深入研究促使马克思离开第三册的研究，转而从事与《资本论》第二卷第二篇《资本周转》相关的研究，并结束了有关第三册问题的研究，最终围绕第二册写成了第Ⅱ稿和第Ⅳ稿。但是，在《大手稿》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以及《利润率、成本价格和资本周转》这篇手稿中，第二册和第三册的研究对象是融合在一起的。也可以说，在研究资本周转问题时，马克思不自觉地打破了这两册之间论题的划分。为了弄清楚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就要先把资本周转本身的问题研究清楚，其中主要是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的分割对资本周转有着重大影响。这必然是属于第二册的问题。各种不同原因造成资本周转的差异，而不同的资本周转又伴随着不同的利润率状况。这又使马克思回到了第三册的问题。不仅如此，即使假定了一般利润率，不同资本在周转上的差异也会影响不同生产部门的商品生产价格。这个问题甚至超出了《资本论》第三册主要手稿对于商品生产价格的整体论证。

根据考证，第10篇手稿《利润率、成本价格和资本周转》的部分内容先于《大手稿》第四部分写成，后来两者的写作基本是同时进行的。但是，前一篇手稿的侧重点是在一般利润率既定的情况下，资本周转对商品生产价格的影响，马克思在这里提出了包括有机构成和资本周转两种修正因素的商品生产价格公式，这比《资本论》第三卷中相应的生产价格公式更为完整。显然，第10篇手稿的论述直接与第三册的生产价格理论相关。而《大手稿》第四部分的研究重点则是周转对年利润率的影响，这是属于第二册的论述范围。《大手稿》第三部分主要研究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的不同构成对资本周转的影响，这仍然是第二册的问题。因此，《大手稿》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所研究的问题都涉及第二册，这两部分所在的手稿是第30-79页，所以马克思把《大手稿》第28-79页从中分离出来，放入“属于第2册的东西”这个文件夹。需要指出的是，《大手稿》第三部分与《利润率、成本价格和资本周转》这篇手稿都是通过一个完全相同的资本周转的数字例证来进行分析的，都是探讨一个预付资本500每年周转等于一次、不到一次和多于一次这三种不同的周转情况。

第6篇手稿《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的内容主要与资本周转有关，而《大手稿》第28-79页也以资本周转为研究对象，如果将这两篇手稿理解为《资本论》第二册第Ⅲ稿的主要部分，就可以理解《资本论》第二册理论的不断完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大致如下：首先，1865年写成的《资本论》第二册第Ⅰ稿基本完成了资本循环理论的制订，但关于资本周转的论述是不完整的、不成熟的。其次，在1867年前后努力尝试立即出版第二卷(包括第二册和第三册)失败后，马克思从准备付排稿转向重新研究第三册主要手稿的遗留问题，这些问题包括剩余价值率和利润率的关系、利润率的规律、流通时间对利润率的影响等。流通时间再加上生产时间就是资本的周转时间，这样，上述最后一个问题就可以归结为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问题。在恩格斯编辑发表的《资本论》第三卷中，他专门补写的第4章的标题就是《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也许在流通时间对利润率影响这个问题的指引下，马克思逐步走向对资本周转本身的研究。可能写于1867年秋冬的《按主题挑选的〈资本论〉第二册引文摘录》是一份资料方面的准备稿，而《大手稿》第28-79页则为研究本身的展开。经过第二册第Ⅲ稿对资本周转的透彻研究后，马克思决心专门从事于第二册的写作工作，可能他也设想过如果这一册假如已经成熟就可以先单独出版。结果就是第二册第Ⅱ稿和第Ⅳ稿的形成。在某种意义上，第Ⅳ稿是第Ⅱ稿一部分的誊清稿，马克思试图一边研究一边写作付排稿。第Ⅳ稿写到第二章《资本周转》开头不久就中断了，而第Ⅱ稿是《资本论》第二册的第二个全卷手稿，关于资本周转部分的理论也是相对完善的，马克思自己说“第二个文稿必须作为基础”。这样看来，恢复第二册第Ⅲ稿在《资本论》创作史上的地位，对于理解马克思不断完善理论的过程是不可或缺的形式指引。

通过梳理马克思在1867—1870年的创作历程，我们可以看出，第二册第Ⅲ稿不仅是存在的，而且对于马克思本身理论的发展具有重要作用。因此，要编辑好手稿，不能仅仅着眼于几个文本细节，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而是需要在充分尊重文本文献学的基础上，结合创造者本人的相关论述，将该手稿放置在创造者思想发展的整个历程中进行研究，从而完整把握该手稿的理论地位和价值，忠实于创作者本人的思想发展历程，真正遵循MEGA²最为核心的历史考证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