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 2022, 8(2): 35-45 doi:

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精神研究

《共产党宣言》中的“文明”论述与人类文明新形态1

杨增岽, 党佳美

The Discussion of Civilization in the 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 and the New Forms of Human Civilization

Yang Zengdong, Dang Jiamei

编委: 王贵贤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杨增岽,法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

党佳美,北京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生 。

摘要

《共产党宣言》依循历史唯物主义立场阐发了理解文明问题的基本向度,分析了文明发展一般规律和新文明建设主体,一定意义上生成了原初性的“文明观”。透过《宣言》中的“文明”论述,从现实看,资本主义文明具有进步性的同时也内在蕴结着不可克服的弊端。在此文明进程中农村文明向城市化演进、东方文明向西方化发展,地域性、民族性文明向世界文明渐进。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最终会促使资本主义旧文明走向衰亡。从未来看,共产主义新文明以“人”作为文明思想出发点,通过建立真正道义的社会关系、实行以人为主体的文明建设和将人类解放作为终极价值关怀,科学预示了新文明的内在准则。人类文明新形态体现着对《宣言》中“文明”论述之基本精神的依循与实践要求的当代延展,既是实现了对中华传统文明形态继承和创新性发展的社会主义文明形态,极大推进人类文明进程,又是世界文明图景中的崭新“版本”,超越资本主义文明的同时为世界社会主义发展迎来光明前景与崭新曙光。

关键词: 《共产党宣言》 ; 马克思主义文明观 ; 人类文明新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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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增岽, 党佳美. 《共产党宣言》中的“文明”论述与人类文明新形态1. 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J], 2022, 8(2): 35-45 doi:

Yang Zengdong, Dang Jiamei. The Discussion of Civilization in the 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 and the New Forms of Human Civilization. Studies on Marxist Theory in Higher Education[J], 2022, 8(2): 35-45 doi:

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深刻指出“党的百年奋斗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进程……党领导人民成功走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1]。这是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的重要讲话中首次提出“人类文明新形态”之后又一次郑重作出的重要论断。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推动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协调发展,创造了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2]13-14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我们党提出的全新命题,是从文明的原则高度深刻阐释了当代中国发展道路对人类文明的理论贡献。而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上,马克思主义作为推进人类文明进程的重要理论2,正是受益于《共产党宣言》(以下简称《宣言》)的发表,使得马克思主义公开问世并产生出极其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宣言》依循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开创性地探析了人类历史进程特别是资本主义文明的内在矛盾和文明发展趋向,科学预示了共产主义文明的未来,并对文明现象和文明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和集中论述,形成了相对系统的文明论述或文明思想,一定意义上可以称为“文明观”。在马克思主义理论视野下,《宣言》中的“文明”论述是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一种理论渊源,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宣言》中“文明”论述的当代现实表达,因而,认识、理解和把握人类文明新形态需要从历史、现实和未来三重维度重新审视《宣言》中的“文明”论述。

一、 历史之维:以历史唯物主义作为文明发展思想的科学指引

恩格斯在《宣言》1883年德文版序言中指出,“每一历史时代的经济生产以及必然由此产生的社会结构,是该时代政治的和精神的历史的基础”[3]380。由此可知,《宣言》中相关思想的阐发都是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立场。有关“文明”的论述作为《宣言》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以历史唯物主义作为理论基石和阐释依据。

(一) 历史唯物主义揭示文明发展规律

根据马克思的观点,“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3]146。换言之,人类文明发展史受自然发展史制约,自然发展状况一定程度决定了人类文明的演进和发展,要把人类文明的发展理解为一个自然的过程。生产力作为人们改造自然的物质力量,是理解全部人类历史的出发点,也是理解全部人类文明发展史的基础。而人们在进行生活资料生产的同时,也在进行着种的繁衍,这构成了历史发展的前提。在进行“两种生产”过程中,人们不仅与自然发生关系,人与人之间也在进行交往,构筑起主体间的社会生产关系。在交往实践活动中,人不仅进行物质交换,而且促使文字、语言等符号化精神产品形成,继而人类文明得以形成。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存在辩证关系,生产力的发展推动人们交往的广度和深度不断发展,而人们在交往过程中形成的社会生产关系又反作用于生产力,二者对立统一构成一定历史阶段和社会结构的变化发展。所以生产力决定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构成文明演进的必要前提。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一个社会的经济基础,而构筑在一定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如宗教、哲学、道德等则服务于相应的经济基础,从各个方面使得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阶级取得政治领域的合法性存在。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之间也存在辩证关系。由此,社会中的两大矛盾构成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发展的基本动力,促使人类文明形态不断向更高级文明演进。所以,资本主义文明取代封建文明,并随着社会的进步发展,共产主义文明取代资本主义文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历史唯物主义揭示人类社会运行发展的内在规律,为《宣言》正确认识文明发展演进规律提供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指导。

(二) 历史唯物主义昭示新文明建设主体

《宣言》指出,“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3]406无产阶级作为先进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其不仅是最有活力、最有前途的阶级,而且是受压迫最深、革命性最强烈的阶级。替代资产阶级统治的工人阶级,一定意义上也是昭示了最终完成超越资本主义文明的历史主体——进步的工人阶级及其先进代表共产党人。《宣言》指出资本主义文明金光闪闪的外表下包裹着利己主义、金钱至上等陈腐的观念和事实,“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3]403。资产阶级所取得的统治地位和创造的文明成就都是建立在利用和被利用、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之上,纯粹金钱关系、赤裸裸利害关系构成资本主义文明金字塔底座。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无产阶级在反对资产阶级剥削统治的革命斗争中,在通过提升生产力水平向共产主义文明迈进的前进道路中必须由自发走向自觉,这样代表无产阶级意志和根本利益的先进政党组织——共产党,就在社会发展的重要关头登上历史舞台。只有在先进政党的带领下,无产阶级在推翻资本主义文明的革命过程中,才会更具有组织性和纪律性,才能有科学的理论和组织作指导,才能“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3]435。《宣言》依循并彰显着历史唯物主义的内在逻辑,在人类社会文明发展演进过程中不仅看到了无产阶级的重要推动作用,还关注到无产阶级政党对革命胜利的重要作用,在推翻资产阶级革命胜利之后,共产主义文明必定会在吸收社会发展一切有益文明成果的基础上直接取代资本主义文明的存在地位。

二、 现实之维:在对资本主义文明的客观评价中揭示文明演进趋向

《宣言》对资本主义文明持客观态度,既肯定其曾发挥的积极作用,更以辩证视角揭露资本主义文明的内部矛盾。在对资本主义文明的客观评价中,《宣言》探寻了资本主义文明之下人类文明的发展趋势和文明形态演进的根本动力,为共产主义必将在未来登场人类文明发展史做充足理论准备,探索其将超越资本主义文明成为人类文明最高形态的必然性所在。

(一) 阐释了资本主义文明的双重属性

《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和恩格斯就已指出生产力与人们社会交往间的辩证关系,这一科学判断在《宣言》分析资本主义文明中得到深刻应用,形成了关于资本主义文明的双重属性考察。

一方面,资本主义文明具有强大的革命性。文明作为历史范畴,文明演进的历程构成人类文明发展史。《宣言》完整使用“资产阶级文明”[3]406概念(恩格斯在1848年1月的《奥地利末日的开端》里面使用过一次这个词,时间上略早于《宣言》),站在人类文明史的角度客观评述了资本主义文明发展状况,充分评价了其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创造的辉煌。资产阶级通过改进生产工具提升生产力,促进生产关系的变革,极大地促进了人的解放,并超越封建制度,使中世纪封建神学专制统治下的社会关系土崩瓦解,封建文明沿着历史前进的车轮退出历史舞台。相对于过往文明,资本主义文明取得的成就前所未有,“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轮船的行驶……过去哪一个世纪料想到在社会劳动里蕴藏有这样的生产力呢?”[3]405资本主义文明注重将科技运用于生产,而科技作为第一生产力推动社会文明不断建设和发展。另一方面,在肯定资本主义文明的巨大推动作用的同时,《宣言》无情揭穿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根本矛盾和不可克服的缺陷,这也是其在历史发展的未来终将被更高程度文明超越的根本原因。资产阶级所创造的文明并不是总能带来稳定的正向结果,文明辉煌的背面掩蔽着野蛮的对抗性关系。如《〈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指出的“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过程的最后一个对抗形式”[4]3,在资产阶级社会的胎胞里发展的生产力,同时又创造着解决这种对抗的物质条件。当社会生产力发展超越现存生产关系时,生产的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作为对抗性矛盾,必然会造成生产相对过剩的经济危机。资本逻辑统摄下的现代文明,被无法消灭的社会矛盾掀开“遮羞布”。而这样一种文明本质是建立在对无产阶级的剥削之上。资本主义文明的双重属性决定了其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被更高级的文明替代,也决定了其不可能永远作为一种独立的文明形态“合理存在”。

(二) 描绘了资本主义条件下文明发展趋势

资本主义文明是建立在资本增值逻辑之上的文明,资本的扩张本性决定了资本主义文明同时具有对外扩张的本质并客观上促进了人类文明的融合。《宣言》描述了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世界历史”的发展状况。“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3]404书中所描述的这种每一民族被纳入到世界历史进程中的现象是如今“全球化”思想的早期形态理论表达。

人类文明从相对孤立向更密切的交流互动的实质性进展主要发生在资本主义阶段。因为这一时期,资本主义文明背景下生产力大发展促使生产效率不断提升,剩余产品随之出现,物与物交换普遍发展,交换剩余产品市场不断超越地域性限制,向世界市场转化。资本主义文明具有强大的辐射作用,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文明主要呈现两种发展趋势。一方面,农村文明向城市化演进、东方文明向西方化发展。资本主义工业文明促使商品经济的发展和世界市场的形成,与此相伴随的是大工业、城市化、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等极具现代性特征的社会进步,这一强大动力冲击着封建农业文明,极大地推动了城市化进程,破除了农村向城市发展的壁垒,越来越多农村人口从土地中解放出来并向城市涌入,农村开始从属于城市。而在这个过程之中,相较于落后的东方国家,发达的西方资本主义文明将在一段时间内成为评价人类文明进程的“标尺”和范本,并伴随资本主义的发展进程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正如《宣言》中所指明的,“正像它使农村从属于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3]405另一方面,地域性、民族性文明向世界文明渐进。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将整个世界纳入其影响范围,从而人类文明打破地域和民族性限制,越来越与世界其他文明相互交融。由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仅带来了强大的生产力,使得各民族在物质生产领域的经济联系和交往深入发展,进而人们的精神文化生产也在不断发展,创造的精神产品也具有世界性质。资本主义文明以其革命性打破了过去所有时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具有的局限性特征。而随着人类社会文明的演进,精神文明会同物质文明一般,由民族性文明越来越走向世界文明。因为不同民族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虽千差万别,但其中总包含一些人类社会存在和发展所共同的价值认知和追求,内部实质上都在遵循共同的价值观念,这构成了文明的共同性和普遍性,两者的结合就是世界性文明的现实要求。马克思通过洞见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文明发展的两个趋势,深刻阐述世界文明交流交融问题,揭示出人类文明进程的普遍事实和规律。

(三) 揭示了文明形态演进的根本动力

依循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思想逻辑,人和社会的进步发展是一个自然客观的历史过程,而文明是人活动的产物,因此文明同人类社会的进步,实质都是自然的发展过程,不受人主观意志的影响。在资本主义文明之前,由于生产力水平相对低下,个人必须依赖自身所属的共同体而存在,身份、地位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在这种人身依附关系中,人是不自由、不平等的存在,建立在此基础上的文明属于“旧”文明范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文明虽曾推动历史发展进程,但是其内部矛盾使得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存在“二律背反”。因为即使是这样一个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无数辉煌的存在,在所有制关系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现实条件下,也会如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为社会带来文明异化中的野蛮。《宣言》以幽默却犀利的文风,借用《浮士德》中“魔法师”和“魔鬼”作为喻体,深刻揭示了资产阶级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作为本体的矛盾运动,“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了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3]405-406。现代资本主义激发了史无前例的生产力,生产力的发展也促进了文明的演进,但伴随着生产力挣脱资本的牢笼,资产阶级也将把自身送入坟墓边缘。“社会所拥有的生产力已经不能再促进资产阶级文明和资产阶级所有制关系的发展;相反,生产力已经强大到这种关系所不能适应的地步,它已经受到这种关系的阻碍”[3]406。所以从文明成果而言,资本主义社会姑且可以被看作文明社会,但是资本主义文明不具备天然存在的合理性,而是存在冲突、矛盾和剥削本质。资本主义文明本身所具有的这种剥削性质及发展的片面性,在社会历史进程中必然要求不断消除内嵌于文明中的压迫性和片面性,而这一发展的必然要求客观上促进更高级的文明形态来替代其历史地位。因为在这一过程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始终扮演元动力角色,随着两者的矛盾运动,促使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生变革并在全球扩张,进而使得资本主义世界体系逐步建立,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日益尖锐,由此引发的阶级斗争促使向新社会的过渡,而新社会必然建立新文明形态。

三、 未来之维:在对共产主义文明的科学预示中明确新文明形态内在特性

《宣言》通过阐述资本主义文明的内在自反性有力论证了建立共产主义文明的历史必然性,揭示了人类文明发展规律。《宣言》关于“两个决裂”的论述预示着共产主义新文明形态到来的历史必然性,即“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3]421。实现共产主义社会过程中累积增长的文明,不是内在地自我生产着对抗性关系的资本主义思想体系指导下的文明,而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思想指导下的“新”文明。

(一) 合乎真正道义的社会关系——理解新文明形态内涵的关键

人类文明进程的根本任务是改变少数人占有多数人劳动结果、消灭强制分工和异化劳动从而促进生产关系合理化,建立共产主义“新”文明。这种“新”文明要超越的就是资本主义“旧”文明内部存在的“二律背反”,而以建立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合乎人性和道义的社会关系为共产主义文明的起点,这也是理解新文明形态内涵的关键所在。

在资本主义社会之下,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并不是本真性地建立的,而是根据物与物的交换原则形成异化的社会关系,个人对其他人而言都是满足自身需要的手段,冷漠的工具性关系成为人与人之间现实关系的写照。在这样的社会中,“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3]403。人们之间充满利用和不信任,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是其他人实现某个目的的条件和工具。而共产主义文明要实现的目标与资本主义文明恰恰背道而驰,它要将限制人性的所有束缚的镣铐打碎,将人从各种异化的关系中解放,实现人自由的发展是共产主义社会的普遍诉求和最低要求。在这一文明阶段中,人的主体性得到极大发挥,主体的人可以直接与彼此建立平等互助互爱的社会关系。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从资本主义文明向共产主义文明的过渡将经历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因为私有制文明和公有制文明之间存在长期共存阶段。资本主义国家如今通过一系列的改革使得社会矛盾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缓解,资本主义文明还具备一定的生命力,而作为共产主义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其所创造的文明还处于逐步发展时期,物质基础还不足以推翻资本主义私有制,因此社会主义文明只能在与资本主义文明积极交流借鉴中不断壮大实践成果,为共产主义的来临准备物质条件。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资本主义文明终究会迈进共产主义文明,一方面是因为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关系撕裂,劳动人民创造了文明却无福享受文明成果,人与人关系冷漠阻碍着文明的前进,客观现实要求必须突破这种所有制关系对文明发展形成的桎梏。同时,共产主义社会也需要高度发达的文明来巩固社会制度成果,首先要做的就是对资本主义私有制进行扬弃,改变资本主义文明社会中异化了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建立公有制,同时在保存私有制基础上建立和发展的一切文明成果,为公有制文明服务。

(二) 人为主体的文明建设——构建新文明形态的内在价值准则

与资本主义文明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价值准则不同,共产主义社会的所有文明构建都坚持以真正的人为中心。《宣言》中没有直接出现“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的准确术语,但是关于三个文明的思想和其所体现的内在价值准则十分明显。首先,关于物质文明。共产主义的物质文明建设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建立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基础之上。因为物质文明创造主体,即无产阶级不是凭空产生,而是资本主义剥削制度下的现实产物。无产阶级作为大工业文明之下产生发展壮大的群体,在建设自身文明过程中,必然会充分利用社会发展的物质条件。没有充足的物质发展条件也是过去种种社会主义思想最终沦为乌托邦泡沫的原因。无产阶级在推翻资产阶级建立共产主义的革命中,必须“一步一步地夺取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把一切生产工具集中在国家即组织成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手里,并且尽可能快地增加生产力的总量”[3]421。无产阶级要利用国家政权,把代表着先进科学技术的生产工具首先掌握,并利用先进工具率先发展生产力,进行物质文明建设,以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条件和质量,增加共产主义社会对人民的吸引力。随着生产力的高度发展和社会产品的极大丰富,资本主义社会的所有制关系也会随之消散在历史发展进程中,取而代之的将是共产主义公有制,一种真正适合共产主义社会的所有制关系。其次,关于精神文明。《宣言》强调,“把农业和工业结合起来,促使城乡对立逐步消灭”;“对所有儿童实行公共的和免费的教育。取消现在这种形式的儿童的工厂劳动。把教育同物质生产结合起来,等等。”[3]422教育作为文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任何一个文明社会都必须投入精力建设的事业。共产主义社会重视的教育,与资本主义文明条件下教育具有鲜明阶级性的本质不同。资产阶级的教育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所有制下的产物,教育的目的本质上还是为把占人口大多数的无产阶级培养成为资本主义服务的工具。而共产主义社会注重将教育同物质生产结合起来,逐步缩小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间的差别,注重将教育普及,培养自由全面发展的人。这种教育是共产主义的客观要求,因为共产主义社会是自由的人联合体,每个人在其中都自由存在,不仅实现了精神自由和人格自由,而且与他人之间关系融洽。最后,关于政治文明。作为社会历史范畴,政治文明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经历着由低级向高级不断发展的过程。纵观历史可以发现,政治文明是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政治、经济、文化等综合发展的产物,其也经历了原始奴隶社会文明、封建社会文明、资本主义文明,也终将进入共产主义文明。而政治文明作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运动的结果,其受制于生产力发展水平。在未来共产主义社会,一切国家权力机关存在的不再是基于权力控制,没有阶级和剥削,没有强制分工,只有人为追求自身进步和发展而进行的证明人价值的劳动,这是政治文明发展的终极目标。马克思关于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政治文明,只是客观构建了一个框架,框架之下的具体情况还需要根据具体实践进行补充,但所指向的价值理想和发展目标却是极为深刻的。

(三) 实现人类解放——构建新文明形态的终极价值关怀

“马克思研究人类文明,其价值指向和追求的目标是非常明确的,这就是人类解放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5]无论是将研究视角投入社会发展领域还是文明演进规律领域,马克思都将人类解放视为终极价值关怀,以此为目标变革一切不合理的社会关系,目的在于实现人自由全面的发展。《宣言》指出,“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3]422而人的解放程度与文明发展的现实状况相联系,两者具有内在一致性,呈正相关。纵观人类文明演进历史,在资本主义文明之前的时期,人依赖整体而存在,个人没有独立发展的条件和可能。在资本主义文明时期,人们所拥有的自由也只是抽象的自由,因为在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状况下,人没有真正的独立和自由可言。而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文明的高度发展,其要求人摆脱压迫奴役的存在状态,人从强制和束缚的关系中解脱,实现人类解放。

共产主义社会是马克思和恩格斯追求的真正的共同体,是自由王国,在这样的社会文明之下,物质财富极大丰富为人们追求自由和解放提供了充足的物质保障,而自由人的联合体为其创造外部环境,只有在自由人的联合体中每个人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每个人也不再以牺牲他人的自由和发展为代价。共产主义文明作为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文明的超越,是人类社会的真正文明形态。相较于阶级社会的文明,这种无产阶级社会的文明或者无产阶级的文明在继承人类文明发展成果的基础上,将不断进行新的创造。共产主义文明以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为前提,关注全体人民的共同利益,在文明前进的道路中消灭了阶级、剥削和压抑人性的分工,将人类文明的行程极大地向前推进,人类文明也第一次不以流血的自相残杀为代价和平发展。所以,《宣言》所揭示的共产主义文明是自在意义上社会文明所呈现的发展形态,而这种自在的文明形态在资产阶级所有制消灭之前,只能以自为意义上的资产阶级的文明与文明异化的野蛮形式出现。进而,自为层面上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的发展又不断冲击和挑战资本主义文明,从而推动其在自在层面上不断向共产主义文明发展。

四、 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宣言》的文明构想在当代中国的现实表达

在《宣言》涉及“文明”的论述语境中,“文明”不仅是各类文明发展阶段创造性成果的简单总和,更是其成果背后蕴含的内在价值原则,是一个社会在前进发展过程中的价值取向。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之所以会有不同形态的文明,正是因为内在原则和价值取向上不同,社会才有不同的选择,而最终能在文明发展史上永续存留的文明形态必定内含符合历史发展方向和人类文明发展规律的价值和原则。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的重要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提出的“人类文明新形态”从人类文明的原则视角,重新把握了中国道路对人类文明发展史的突出贡献,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文明的构想在当代的现实表达。《宣言》中关于“文明”的论述为我们正确认识和把握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和人类文明新形态提供了理论视角,为我国推进人类文明进程提供必要的理论基础和思想指南。

(一) 人类文明新形态是“两个结合”的现实成果

习近平总书记曾明确提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2]13的重大理论观点。“两个结合”是中国共产党立足百年发展节点对其不断推进理论创新的科学总结。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中国共产党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目标,是马克思主义文明思想与中华文明相结合的产物,不断推动着人类文明发展进步。马克思主义文明思想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拥有很多共通、相合的精神,两者作为人类文明的精神宝库,虽产生于不同的历史背景、面临不同的社会发展实际,但是其基本价值理念和内在价值坚守始终如一。马克思新文明构想始终将人置于核心地位,将人的解放作为终极价值关怀,深刻体现了其有关“文明”论述中的人本精神和人民群众主体思想。而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代表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提供了丰厚滋养”[6],其自古以来就饱含丰厚的人本精神和主体精神底蕴,始终将敬畏民心、体恤民情、顺应民意作为重要价值理念。从理论逻辑而言,马克思主义文明思想与中华文明具有深层次的契合之处。中国现代化道路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文化背景,受中华文明滋养,同时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现实发展实际相结合形成强大的思想武器指导中国的前进新征程。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精神价值与马克思新文明构想的价值追求一脉相承,同时继承中华文明精神内核并将其创新发展。从现实逻辑而言,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创造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形态,是中华文明新形态,也是“两个结合”的现实成果,“两个结合”推进人类文明新形态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征程中日益成熟。近代以来,中华文明发展遭受“文明蒙尘”重创,中国共产党勇担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主体责任,在百年历史实践中,将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激发其内生活力和强大精神动力,不断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理论成果创新发展,并指导中国各个领域实践,不断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越走越宽。所以《宣言》中马克思的文明思想与中华文明在理论逻辑和现实逻辑上具有深刻统一性,并在理论与现实中为人类文明新形态注入发展动力。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对《宣言》“文明”论述的基本精神的依循和实践要求的当代延展。

(二) 人类文明新形态是社会主义中国的文明形态

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从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的重要历史意义中进一步阐述出党团结带领人民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这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对人类文明发展的内在规律的认知有了进一步的飞跃。关于人类文明新形态,其“新”具有双重内涵,一是中国开辟的现代化道路不同于以往任何国家现代化发展模式,打破了“现代化就是西方化”的思维定势;二是人类文明新形态超越旧文明形态,特别是资本主义文明形态,着眼于化解现代化发展瓶颈,摆脱了西方文明“中心论”“优越论”带来的困境。“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本质上就是文明形态演进的历史”[7],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立足社会历史发展规律进行百年探索,成功开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书写了人类文明新形态,也是社会主义新文明形态。《宣言》将人的自由发展程度作为考量文明的重要价值尺度,在这一尺度衡量标准下,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社会主义文明形态在历史上已经大大超越了资本主义文明。纵观资本主义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积极意义可以发现,其虽是人类文明过渡和发展的重要一环,也曾发挥过重要的革命作用,但资本主义文明遵循的是资本增值的核心逻辑,“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4]297。在资本的扩张和剥削本性下,资本主义文明“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3]404。这使得资本主义国家内外部对立冲突形势严峻,资本主义文明历经辉煌后开始走向式微,西方国家面临诸种发展困境,人类呼唤和期待着新的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文明形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现代化道路坚持将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和人民幸福作为初心和使命,将现代化发展与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相结合,坚持为人民群众追求美好生活服务,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和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将“以人民为中心”作为核心诉求打破了资本主义文明所遵循的“资本增值”逻辑原则,将社会主义文明与资本主义文明分野。面对已有的人类文明发展成果,人类文明新形态以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态度积极吸收借鉴,在交流借鉴中争取成功跨越“资本主义卡夫丁峡谷”,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彰显优越性和生命力,创造新时代中国发展新辉煌,不断推进人类文明发展进程。

(三) 人类文明新形态是世界文明的崭新“版本”

当今世界各民族国家在历史发展浪潮下联系不断加强,人类社会日趋成为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但面对日益显著的全球化问题和暗流涌动的国际关系,人类文明走到了历史发展的十字路口。面对“建设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何建设这个世界”的时代课题,人类文明新形态从世界文明的高度给出回答。首先,从世界文明发展趋向来看,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在旧文明衰落、新文明上升历史契机中对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的超越。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生来就竭力追求价值增值,也正是这一特性为其创造了一时的辉煌,内在的对剩余价值的追逐动力是支撑现代资本主义文明自诩其为“历史终结”文明形态的“底气”和支撑。但是资本主义文明将发展聚焦于物质生产方式的单向度生产,在发展进程中造成了人与自然、人与人关系的恶化,使得资本主义文明辉煌成就的背后乱象丛生、危机四伏。如今社会,资本主义文明越来越丧失其排他性的影响力,并因其固守的理念和坚持的秩序之下,世界动荡不安,全球性问题日益显著。面对复杂的世界格局转变和“西降东升”的历史发展事实,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提出适逢其时。面对人类文明应该何去何从、中国又该如何发挥力量的时代叩问,人类文明新形态是中国在“大历史观”视域下从世界潮流发展高度面对时代之问给出的中国方案,其作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开出的文明之花,是世界文明体系的崭新形态,不仅打破了资本主义文明形态占据文明发展格局的人类文明版图,超越了文明冲突、文明隔阂局面,丰富了人类文明多样性,而且一定程度上重新把握了文明发展走向,推动了世界文明向前发展。其次,从世界社会主义发展历程来看,人类文明新形态标志着世界社会主义从曲折发展到迎来曙光。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8]12“一个忘记来路的民族必定是没有出路的民族,一个忘记初心的政党必定是没有未来的政党。”[8]271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来时的路鲜明指向世界社会主义,作为世界社会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在世界社会主义的发展进程中做出重要贡献。纵览世界社会主义发展史可以发现,世界社会主义一路走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在曲折艰难中不断前进。从空想社会主义到科学社会主义的诞生,从苏联社会主义的高歌猛进到冷战之后遭遇挫折,世界社会主义走过数百年曲折的风雨历程。如今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为世界社会主义发展事业迎来曙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实践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其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是同一发轫,“打破了西方现代化道路的神话,给人类探索新的现代化道路提供了新思路,可以说这是21世纪人类文明观的新启蒙”[9]。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共产主义文明的初级形态,其坚持共产主义文明的内在原则和价值关怀,始终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作为不同形态文明相处之道,将合作共赢、求同存异作为人类文明发展的最终出路,为世界社会主义发展提供全新理念和崭新智慧。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实践和话语范式为世界社会主义的发展提供理论指南,它是世界文明的崭新“版本”。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委托项目“新时代中国特色哲学基本理论问题研究”(项目批准号:18VXK001);北京高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研究协同创新中心(北京师范大学)项目“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与教育宣传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习近平总书记在《坚持用马克思主义及其中国化创新理论武装全党》(载于《求是》2021年22期)中阐明了“马克思主义科学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规律,指明了人类寻求自身解放的道路,推进了人类文明进程。”这是党中央从人类文明进程的角度看待马克思主义的精辟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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