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交往是个体意识走向共同体意识的过程。遗憾的是，人们忽略这一过程，仅关注“交往思想”。思想交往相较于交往思想有更多可塑造空间。交往思想是名词，描述某一事物。思想交往为主谓式短语，表示主语要做的动作，即思想进行交往。思想表示一种存在于个人头脑可用文字表达的观点理论。思想交往常见于理论家或理论派别之间的交流，如20世纪前后中国近代历史上发生的三次思想大论战：维新派与封建顽固势力的论战、保皇派与革命派的论战、新文化运动。

在现代，人们深受西方哲学主客二分思潮影响，认为主体间的思想交往不可能发生。主体间有不可通约性。个体主观难以走入集体客观的交往领域。交往共识是一条不可企及的地平线，思想引领更无从谈起。探索思想交往的可能性条件有助提升理论渗透力、思想引领力。这种可能性分为逻辑可能性与现实可能性，它不仅是交往共识能否出现的前依据，还是个体、群体、社会之间实现思想交往的阿基米德点。

交往这一概念蕴含了近代西方哲学中最难理解的主客体关系。有人认为交往是主体与客体两级互动的过程，思想交往可能性实质是主体与客体之间如何同一的问题；有人认为交往是不同主体你来我往的问题，思想交往可能性是自我主体与他者主体交互性何以可能的问题，公共交往空间何以建立的问题；还有学者认为交往是主体、客体、主体三级联动的过程，思想交往的可能性答案蕴含在具体联动过程中。

在马克思眼中，交往(德文der Verkehr)包含单个人、社会团体以及国家之间的物质交往和精神交往。思想是人类精神运动留下的轨迹、想法、观念、结果，考察思想交往就是考察精神交往运动结果。马克思认为交往行为作为人的一种活动不受哲学、神学、实体等词句的统治，而受现实世界的统治。以往学者重在从词句上考察人类的交往行为是有失偏颇的。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把劳动定义为人区别于动物的、有意识地设定目标的独特活动。劳动又可区分为体力生产活动与脑力生产活动，其相应的劳动产品是物质产品与文化。思想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脑力活动后的结果。而脑力活动是有意识有目的的劳动，脑力活动开展的前提是人活着。人活着的前提是由广大体力劳动者为其提供五谷杂粮。马克思因此指出思想交往的内容源于物质生产活动，研究思想交往的可能性应该在现实世界的物质生产实践需要中寻找。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分析了商品交换与资本流通过程，总结出社会生产物质劳动是人类所有交往活动发生发展的前提条件；生产力的发展需求是不同主体产生交往活动的动机。马克思认为具体的社会生产物质劳动并没有凸显交往中的主体客体之间的差别与对立，生产实践需要是思想交往得以产生的物质基础。有需求便有交往的可能性。物质交往需求不同，思想交往也不同。思想交往在不同国家、不同地域、不同人群中表现出差异性。马克思这一结论预测了两百年后的世界交往大趋势——全球化。在全球化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往深度广度也依赖于一系列物质条件(如交通、网络)的成熟度。当今世界交往形式的发展也从侧面证明了物质生产实践需要是使思想交往成为现实的基础。

思想交往是交往双方的认知、理解、沟通过程，是不同的交往主体从个体走向公共交往空间，并在交往空间中形成某种交流的过程。马克思的生产实践需要是思想交往得以产生的客观动力条件的观点解答了交往主体走入公共交往空间的缘由。

与马克思关注国家与国家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交往活动不同，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尤尔根·哈贝马斯关注的是主体间的交往能力问题。哈氏认为交往是主体与主体之间你来我往的问题。思想交往依托个体在交往中处于一个交互主体共有的视域中。交往双方的生活历史共同交织在生活世界结构中。生活世界如何形成与维持交互主体性是哈贝马斯关注的问题。他认为主体的交往能力水平决定着思想交往的深度与广度。关注一个交往主体在交往中何以会说出并准确表达和理解一个新句子可以知道交往可能性基础的立足点。交往主体科学合理使用施行性话语有利于实现不同主体间有效交往。施行性话语是公认的语用规则。人类学会这个规则便可在语言层面上实现成功的思想交往。

从语言层面上成功实现的交往被认为是话语交往。话语是思想交往的工具。行为主体之间要实现互动必须借助话语。话语同时也是交互性主体行为的中介。哈贝马斯认为，通过话语及其解释的共识语境实现的思想交往是话语交往。在话语交往中，话语的科学陈述与合理解释依赖于交往主体资质能力。交往资质是话语交往的必要条件，“一个主体能说出含有意义并能被他者理解的句子”，“交往行为的参与者或者言说者只有具备这种交往资质才能作为对话的一方参与交往，也只有具备这些条件，才能被交往中的他者认可”。^[1]交往主体的资质能力表现为交往主体陈述话语的能力及其以言行事的能力。用波普尔的话说就是通过行为对世界的状况发生影响的能力。话语能否产生以言行事的作用关键在于交往主体。以言行事的话语不仅能明确地将交往主体所要表达的信息、内容显示出来，还能让话语内容具备可传达性与相互理解性。哈贝马斯认为交往过程中的话语需要有以言行事的方式才能成功实现交往。以言行事能力是交往主体进行思想交往的前提条件。

交往主体的资质能力由何而来？哈氏通过论证，认为交往主体的资质能力由其所在的文化系统提供。文化系统既是客观世界的写照，又是关系系统的表达，还是不同主体间交往过程中真实命题的来源土壤。一定的文化解释系统构成了某一类交往主体的社会群体背景知识。在同一类社会群体背景下，各个交往主体之间的行为取向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它们是交往主体进行思想交往实现同一性的基础。同时，这些内在联系常常用某一类语言表达、某一种行为习惯显示。人们从交往主体所共享的生活世界、所拥有的世界观、所使用的话语符号可以看出这些内在联系。共同体所共有的文化传统建构了生活世界，生活世界又构成了交往行为的背景。“而单个成员可以从这个生活世界找到解释的内涵。”^[2]113在哈氏看来，生活世界(life world)是大家都拥有的一组庞大而并不明确的背景资料和知识。人类之所以能够实现交往就在于其有类似的生活世界作为指引。在其指引下，交往双方使用的是同一个系统。它提供了文化自明性、话语共识的解释模式、价值共同体的团结性基础，也让交往双方参与到共同的生活世界中，让不同主体的交往行为实现一体化、社会化、价值化。因此，在具体的思想政治教育过程中，如果教育者用与受教育者有类似经历的案例与之进行思想交流会得到事半功倍效果。

但是，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得到哈贝马斯所说的主体资质能力。由文化系统的符号所建构起来的生活世界是一个封闭空间，具有极强的不可理解性。交往主体想要进入这个生活世界，首先得具有一定潜力。“生活世界只会向那些具有言语和行为能力的主体敞开大门。”^[2]145换言之，交往主体得拥有强大自我，才能顺利进入交往世界与他人进行思想交往。

思想交往作为一种主体能动性极强的实践活动，离不开交往主体能动性的充分发挥。主体资质能力关涉主体能动性的发挥。交往主体通过语言逻辑地通达其他交往主体才能彻底发挥交往能动性，才能尽快达成某种交往共识。交往主体在语言方面的资质使语言交往模式有了普遍性共识与规范性可能。拥有较强语言行为能力的一方可以通过运用强有力的言语行为引领或干预较弱的一方来发挥主体能动性，强有力引导产生双方期待的交往共识。因此，作为对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施加影响的教育者要具备哈贝马斯所主张的语言资质，带着这些资质能力顺利走入交往空间并促进交往共识的产生。根据哈贝马斯的推论，思想政治教育者如要成为有资质能力的思想交往者，首先要具有相应知识储备；其次要会用同一文化系统的符号去解释世界，调节社会集团，联合社会力量；最后，一个交往主体需在语言能力与行动能力上提高参与这一文化系统建设的水平。

人类的交往活动是个体人走向公共交往空间的过程。个体作为一个自我，与他人并不一定带着具有完全必然性与同一性进入公共交往空间。马克思、哈贝马斯从经验维度论证，从主体动力、主体能力上论证了交往个体与他人为何及如何进入交往空间。马克思主义的自然辩证法告诉我们仅仅从经验维度论证思想交往可能性问题是不够全面的。

马克思之后的哲学家胡塞尔主张从先验角度论证思想交往的可能性问题。胡塞尔要论证的问题是：从自我的先验领域成功进入经验领域与他人交流何以可能？胡氏认为，在思想交往的过程中，两个主体的自我之间一定有某些共同性基础。这个基础犹如一架桥梁，把来自不同世界的交往主体连接一起。他在先验领域中假定：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过程中他人是自我的映现。思想交往是自我意向与另一个自我发生关联的过程。主体自我在实践中发现了他人中的另一个自我。两个自我之间是同源关系，也是思想交往的同一性基础。有了这个同一性基础后的自我可以借由某些现象或信号刺激下形成的客观形式在思想领域实现自由自在交往。至此，胡塞尔完成了自我在先验领域同一性的论证。他的先验哲学论证很有新意，也得到一些学者的肯定。只是跟任何一种哲学论证一样，胡氏仍然受到后人的“唯我论”批判，后人认为胡塞尔依然没有解决主观的自我何以成客观的古老问题。后人虽不太赞成胡塞尔的一个自我分化为“他人自我”，但却继承了同一性的先验论证思路。如后来的美国哲学家艾弗拉姆·诺姆·乔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紧随这一思路认为主观的自我借助符号、语言等高级交互媒介把主观的精神运动转化为客观的语言交往。个体主观借助语言与人类相类似的心智走入客观的交往领域。所以，乔姆斯基认为拥有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理性基础的交往主体运用语言这一客观的符号体系可使主体客体化。客体化的呈现让其他主体心智直觉地感知并概括出来。心智是理性的基础结构，“心智具有概括法则的先天能力”^[3]。人类语言本身，语法、句法、语义所蕴含的属性可以借助转换法则得到解释和使他人理解。也就是说，生活中共有的客观事物主要由语言的意义化所维持。语言将思想交往经验客观化，并使所有用此语言的人能够了解其意义，成为集体性知识仓储(stock of knowledge)的基础和工具。这个基础与工具成为了主体进行思想交往的公共视域。

思想交往的公共视域是交往主体对话、磋商、谈判的最基本的载体。公共视域找准了，思想交往才能持续下去。公共视域也被人们称为“共同话题”。思想交往中找不到公共视域，也就无法引起共鸣。没有公共视域为基础的思想交往如同“鸡同鸭讲”。由此，我们认为要进行有效的思想交往必须先用共同语言找到双方交往的公共视域。公共视域存在与否取决于心智是否同一。也就是说，思想交往者之间的心智越趋于同一，越能产生成功的思想交往。

上述思想家论述了在理性条件下交往主体在进入交往世界前需具有交往动力与交往能力。马克思强调交往主体在交往前的动机与需求——在物质生产实践需求下进行交往。哈贝马斯强调的是交往主体交往前的能力资质。前者虽然没有过多论述主体自我如何在物质生产实践中逻辑地通达其他主体，但他指出物质生产实践下的交往也会衍生出社会文化的生产。社会文化生产构建了同化的生存境域。同一类生存境域下(同样的物质生产实践需要)让思想交往有了成功的可能。后者更多强调交往主体的能力资质地位。人们在交往世界所形成的文化再生产、社会整合与个人社会化有赖于语言能力及语言模式。与他们不同，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实用主义哲学的先驱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重点论述了不同主体之间的思想交往如何持续进行。

按照主客二分的哲学传统，个体思想具有主观性。作为自我之外的他者是无法直接接触到个体思想。詹姆士通过类比论证认为不同主体的心灵之间可以通过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触碰点发生链接。这个链接便是主体间进行思想交往的客观现实基础。他根据这个链接点，从另一个角度成功地把交往主体的主观性转化为可供经验观察的客观经验。因此，感觉论下的交往主体的心理碰触点是不同主体思想交往客观化的经验载体。

詹姆斯认为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用一定方式在行动。身体姿势、面部动态、言语行为均表达着某种行为。如果人与人之间发生肢体碰触，碰触点就会成为两个不同心灵互相交往的空间。在这个交会的空间中，一个人在触碰点上的感觉会引起另一个人同样或不同样的感觉。感觉带来交往双方某种体验。统一感觉使不同的交往主体感同身受，“两者通过碰触点带来的反应作为交往成功的基础”^[4]。

詹姆斯是一个彻底经验主义者，他致力于探索一种比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更为彻底的一元论哲学。他认为所有的哲学问题均可以还原为经验，用经验的反思去论证难以客观化的哲学问题。主体间思想交往何以可能的问题既是主体哲学问题也是客观经验问题。詹姆士在其著作《真理的意义》一书“序言”中指出，在哲学上展开辩论的东西是从经验中得来的名词来解释的事物。因交往主体通过碰触点带来的反应可以用经验名词来解释，作为事实的陈述——物理意义上的碰触点脱离了交往主体的主体间性鸿沟。这便是主体间性思想交往可能性的物质载体——碰触点带来的感觉经验的基础。是以，思想政治教育者与大学生进行思想交往时，非常有必要找到这个心灵与心灵的碰触点。

物质生产实践需求是主体间进行思想交往的现实基础与客观条件，犹如等边三角形的中心发挥着巨大作用。它是潜在可能性转化为实在可能性的客观动力条件。思想交往如同一个等边三角形，交往资质与关系、心智同一、碰触点感觉是三个角，三个角连成线共同发力，才能形成完整的思想交往。交往主体仅有物质生产实践需求，没有持续进行思想交往的主体能动条件——交往资质与关系没有心智同一作为先验可能条件，没有碰触点感觉作为客观现实条件，也不能顺利进行思想交往。同样，只有交往资质与关系，而没有心智同一作为先验可能条件，没有碰触点感觉作为客观现实条件，思想交往也无法顺利进行。这三个可能性条件如同等边三角形的三个角，相互之间共同发挥作用，缺一不可。这四个思想交往可能性条件是产生思想共识的条件。探索这四个可能性条件的意义在于以下方面。

首先，关注思想交往的可能性条件，有助产生思想共识。

思想共识是交往主体在理性交流基础上对事物产生的共同看法或相同期待。思想共识包含主体自主层面上的同意、承认、认可，它是交往共识的重要组成部分。思想共识的发生机制与交往共识发生机制相类似，两者都是不同的主体理性进入公共理性领域后就某一问题进行深入交流各自观点看法后形成的某些对社会某种现象的相同看法或观点。不同的是，交往共识虽范围广但交往程度浅，且不一定涉及交往主体之间思想意识层面。

从思想共识发生学机制上看，思想共识是交往共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同质程度更深的一种交往共识。思想共识是在交往双方的精神世界相互交流认同基础上形成的，它是自我与他者由对立、分离逐渐走向融合的过程。思想共识强调的是交往主体小自我融合成一个大自我的过程，是异质走向同质，多元走向一元的过程。它们之间有情感上的共鸣，有思想上的认同，有世界观上的相似。根据物质决定意识理论可知，马克思的物质生产实践需求是思想共识产生的社会性存在，也是思想共识发生的本体论基础。虽然对外话语交往是异质性较强的交往，但作为同处在一个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交往主体而言，有相同的物质生产实践需要与高水平的交往资质关系能快速产生思想共识。

其次，研究思想交往可能性条件，提升先进理论的思想引领力。

思想交往发生在交往主体之间的精神世界重合之处，思想引领力也发生在交往双方的精神世界交流之处。思想作为人思维活动后的结果，它进入他者的精神世界后，产生的影响可分为两种：一如石沉大海，二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能够产生思想引领力的思想交往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出于主体物质实践需要进行的思想交往有了进入他人精神世界的动力，而有良好语言资质能力的思想交往者就有可能把自己的思想包装成对方喜闻乐见形式，让自己的思想在对方精神世界中畅通无阻，以最佳的方式引起对方精神世界震荡，进而引领对方思想。

于课程思政而言，作为教育者需注意思想交往4个可能性条件。它们是进行思想政治教育的基础性的教育条件。思想政治教育能不能对大学生进行有效的思想引领取决于教育者社会思想和意识形态领域的话语影响力与话语导向力。如果教育者在与受教育者之间的思想交往中能够用对方喜闻乐见的形式进行交流，让受教育者对党和国家的相关思想理论产生正确的认知与认同。那么，毫无疑问，受教育者所传递的先进理论是有思想引领力的。

最后，在现实性中研究思想交往可能性条件，有利于群众掌握理论，提升理论穿透力。

可能性与现实性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中重要的范畴。可能性蕴含在现实性中。思想交往过程是可能性与现实性相互转化的过程。思想交往之后形成的思想共识，让参与交往的双方快速理解先进理论。在现实性中考察思想交往可能性问题则是要分析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的各种条件。如谁来转化，如何转化，转化结果。这些条件由交往主体的生产实践需求、资质关系、话语能力决定。一个现存事物可能隐含着未来发展与未来灭亡的两种可能性。把握思想交往可能性就是在复杂的现实性中准确把握未来发展的那种有利于群众掌握理论，提升理论穿透力的可能性。

随着世界普遍交往进程的不断发展，提升交往话语能力，实现交往共识成为话语交往研究的热点，而话语生成与发展离不开话语者的思想水平，思想水平的提高离不开思想交往。如何提升思想交往的深度与广度成为研究话语交往的阿基米德点。这个点如同一个小小的等边三角形，由代表着交往资质与关系、心智同一、碰触点感觉三个显性基点及一个隐性基点——物质生产实践需求构成。

物质生产实践需求论是从主体交往目的上考察思想交往的可能性；交往资质论是从主体经验能力方面考察思想交往的可能性条件；心智同一论是从主体先验水平维度论证思想交往的可能性条件；碰触点感觉论是从主体心理体验层面讨论思想交往的可能性条件。虽然现实中的思想交往成效取决于交往双方不同的情感、传统、信仰、习俗、文化交融。但只要考虑到思想交往的上述各个可能性条件，就能确保交往的信息流从一个主体顺利流向另一个主体的精神世界，并建构起自主自觉、相互认可的交往意识。有了这些，才能产生基于主体同意基础上的思想共识，获得思想交往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