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 2024, 10(4): 85-105 doi: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发展史研究

是新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讨论一个事关马克思文献解读中的重大问题

New Materialism or Idealism?—An Essential Issue in the Study of Marxist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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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新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讨论一个事关马克思文献解读中的重大问题. 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J], 2024, 10(4): 85-105 doi:

. New Materialism or Idealism?—An Essential Issue in the Study of Marxist Literature. Studies on Marxist Theory in Higher Education[J], 2024, 10(4): 85-105 doi:

新唯物主义和唯物史观是马克思理论中两个不同的理论形态和方法论原则

李惠斌

马克思早在1839年写的《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就提出了他的新唯物主义思想,他在笔记中大量论述了唯心主义如何发展了哲学的能动方面。但是我国哲学界受苏联教科书影响,一直称马克思早期是唯心主义。这可能是一个严重的误读事件。这种误读甚至使我们中的许多人搞不清新旧唯物主义的区别,深陷在马克思批判过的旧唯物主义或“直观的唯物主义”“粗陋的唯物主义”中而不能自拔。本文认为,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他一直都在单独使用的两个同样重要的方法论原则。

一、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

关于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在国内外的研究文献很多,我们熟知的新唯物主义,是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中以批判的语境表述出来,然后在《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进行系统论述的。马克思在《提纲》第1条指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1]499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对象、现实和感性,把它们当作实践去理解,这是马克思对于新唯物主义的一个简单表述。因为这里的核心概念是“实践”,所以马克思也称这种不同于旧唯物主义的新唯物主义为“实践的唯物主义”。因为主要是克服了直观的理解方式,所以马克思也称包括费尔巴哈在内的旧唯物主义是“直观的唯物主义”“粗陋的、不文明的唯物主义”。马克思写道:“直观的唯物主义,即不是把感性理解为实践活动的唯物主义,至多也只能达到对单个人和市民社会的直观。”[1]502

从主体方面理解客体,理解对象和现实,这个主体就是人的现实的感性实践活动。它不是黑格尔的作为自我意识和抽象思维形式的概念运动,也不是费尔巴哈的爱的人本学,它是人的创造性的生产活动,是农业和工业。《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费尔巴哈章”对于《提纲》中提出的新唯物主义作了展开论述。其具体内容可以简单地作如下概括:

(一) 新唯物主义所说的主体“是一些现实的个人,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包括他们已有的和由他们自己的活动创造出来的物质生活条件”。[1]519这就是说,人们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间接地生产着自己的物质生活本身。

(二) 我们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甚至最简单的感性对象,如我们看到的樱桃树,“也只是由于社会发展、由于工业和商业交往才提供给”我们的[1]528。自然界的存在是如此,人类社会的存在也是如此。人在创造作为自己的生活条件的自然界的同时,也创造了人本身,创造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

(三) 因此,由现实的个人生产或创造出来的物质生活条件,包括他们在这个过程中生产或创造他们自己的物质生活本身,就是所谓的“现实和感性对象”,在这里,主体就是客体,离开这种生产和创造活动,即离开实践主体去讨论“对象、现实、感性”,就必然陷入各种形式的谬误。

(四) 这就产生了“人与自然的统一”、合一,也就是中国古人讲的“天人合一”的问题。“这是一个产生了关于‘实体’和‘自我意识’的一切‘神秘莫测的崇高功业’的问题。然而,如果懂得在工业中向来就有那个很著名的‘人和自然的统一’,而且这种统一在每一个时代都随着工业或慢或快的发展而不断改变,就像人与自然的‘斗争’促进其生产力在相应基础上的发展一样,那么上述问题也就自行消失了。”[1]529从人的实践活动对于自然和感性对象的创造的意义上是如此,从人类对于自然的认识和改造的意义上也是如此。正如恩格斯所说:“事实上,我们一天天地学会更正确地理解自然规律,学会认识我们对自然界习常过程的干预所造成的较近或较远的后果。特别自本世纪自然科学大踏步前进以来,我们越来越有可能学会认识并从而控制那些至少是由我们的最常见的生产行为所造成的较远的自然后果。而这种事情发生得越多,人们就越是不仅再次地感觉到,而且也认识到自身和自然界的一体性,那种关于精神和物质、人类和自然、灵魂和肉体之间的对立的荒谬的、反自然的观点,也就越不可能成立了。”[2]560

(五) 新唯物主义强调的是对于现实世界的批判和改造。与旧唯物主义和直观的唯物主义不同,新唯物主义强调的是通过人的感性实践活动对于现实世界的批判和改造。马克思在《提纲》第11条指出:“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1]502《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则对这句话作了展开论述,指出:“费尔巴哈关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全部推论无非是要证明:人们是互相需要的,而且过去一直是互相需要的。他希望确立对这一事实的理解,也就是说,和其他的理论家一样,他只是希望确立对现存的事实的正确理解,然而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任务却在于推翻这种现存的东西。”[1]548-549“我们举出《未来哲学》中的一个地方作为例子,来说明费尔巴哈既承认现存的东西同时又不了解现存的东西,这一点始终是费尔巴哈和我们的对手的共同之点。费尔巴哈在那里阐述道:某物或某人的存在同时也就是某物或某人的本质;一个动物或一个人的一定生存条件、生活方式和活动,就是使这个动物或这个人的‘本质’感到满意的东西。任何例外在这里都被肯定地看做是不幸的偶然事件,是不能改变的反常现象。这样说来,如果千百万无产者根本不满意他们的生活条件,如果他们的‘存在’同他们的‘本质’完全不符合,那么,根据上述论点,这是不可避免的不幸,应当平心静气地忍受这种不幸。可是,这千百万无产者或共产主义者所想的完全不一样,而且这一点他们将在适当时候,在实践中,即通过革命使自己的‘存在’同自己的‘本质’协调一致的时候予以证明。”[1]549

这里涉及到对于马克思《提纲》第11条的理解问题。这里可能不是人们通常简单理解的“解释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问题,马克思在这里提出的问题是:旧唯物主义者或教条式的共产主义者“既承认现存的东西同时又不了解现存的东西”,“他只是希望确立对现存的事实的正确理解,然而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任务却在于推翻这种现存的东西”。[1]549理解现存的事实和设立关于未来社会的理想,这是旧唯物主义和教条式的共产主义的共同特征,而真正的共产主义则要求批判和改造现在的事物”。

(六) 此外,新唯物主义是一种认识方法,即实践的方法,或者说是主体性的方法,这样的方法,也只有这样的认识方法,才可以称作“按照事物的真实面目及其产生情况来理解事物”[1]528。而且,在马克思看来,只要遵循这样的方法,“任何深奥的哲学问题——后面将对这一点作更清楚的说明——都可以十分简单地归结为某种经验的事实”[1]528。直观地理解现实和批判地改造现实这在认识论的意义上也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把对象当作外在于主体的客体,而后者则是把对象当作主体本身,当作人的实践活动。这就如毛泽东讲的,吃掉梨子和静观梨子,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认识方法。对于梨子的静观,不管是通过显微镜,还是通过其他的科学方法,都不可能给人关于梨子的感觉。

二、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创立的时间问题

从以上六点我们看到马克思新唯物主义的基本内涵。不过,这些内容都是通过一种批判的语境表达出来的重要思想。我们可以在马克思1839年冬季写的《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的一段话中看出他对于其新唯物主义的正面表述,他在其中写道:

“主观性在它的直接承担者身上表现为他的生活和他的实践活动,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通过此种形式他把单纯的个人从实体性的规定性引到自身中的规定;如果撇开这种实践活动,那么它的哲学内容就仅仅是善的抽象规定。他的哲学就是,他促使实体上存在着的表象、差别等转化为自身的规定。”[3]69

这是马克思在谈论苏格拉底哲学时表述的观点,同时涉及康德,不管是苏格拉底还是康德,都是停留在道德的意义上谈论哲学,停留在善的抽象规定上面。苏格拉底关于主体提出了“应有”概念,提出关于“目的”的判断,他使得实体成为主观精神,从而“使得主观精神本身成了实体的规定本身,成了实体的谓语”[3]68。所以马克思说:“他促使实体上存在着的表象、差别等转化为自身的规定。”这显然是对于苏格拉底哲学的肯定性表述。或者说是马克思用自己的语言表达了苏格拉底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马克思前面的话,即主体性“在它的直接承担者身上表现为他的生活和他的实践活动,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通过此种形式他把单纯的个人从实体性的规定性引到自身中的规定;如果撇开这种实践活动,那么它的哲学内容就仅仅是善的抽象规定”这句话,却是马克思对于苏格拉底主体性哲学的提升。这里的中文翻译是用分号分开的两个句子,这两句话合在一起,完整地表达了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思想。首先,主体性表现为人的生活和人的实践活动——人的生活和人的实践活动可以统称为人的实践活动,并且,通过人的实践活动的形式,使得实体或对象的规定性转引成为主体自身的规定。这就是马克思在《提纲》第1条提到的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客体,即从人的感性实践活动的意义上去理解客体,理解“对象、现实和感性”的意思。这就是马克思讲的新唯物主义的基本特点,或者说,这是马克思赖以批判费尔巴哈的基本观点,即他的新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主体性有一个直接的承担者,在他身上主体性则表现为他的生存活动和实践活动;他通过人的生活和人的社会实践,把实体性的或客体的规定性转引为自身的规定,即把实体或客体上存在着的表象和差别等等转化为自身的规定。这就是马克思讲的从主体方面去理解现实、感性和客体的意思。哲学中的对象、现实和感性存在物是人的实践的产物,正是这种实践活动赋予了它们主体的规定性。这是马克思对于包括黑格尔在内的唯心主义哲学的唯物主义改造。

不过,为了撇清与苏格拉底、康德等人的关系,马克思接着指出,如果不了解人的感性实践活动,那么,这种哲学就只是善的抽象规定,只是停留在单纯道德的层面上,而苏格拉底和康德的哲学,就是如此。

马克思在《提纲》第1条紧接着上面的话指出:“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1]499通过上面的论述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马克思在他的《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正是试图解读古希腊的唯心主义哲学家们是如何抽象地发展了哲学的“能动的方面”。而且,马克思在这种研究中,说出了自己的实践主体性哲学。即他的新唯物主义哲学的要义。

也就是说,马克思早在1839年21岁时,就已经形成了他的新唯物主义思想。而且,在这里,他已经通过“人的生活和人的实践活动”这种主体性的形式,明确地撇清了他与唯心主义的关系。

三、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及其二者的关系

历史唯物主义或者唯物史观,是恩格斯对于马克思哲学思想的概括。马克思自己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对于他的唯物史观也有一个经典的表述。马克思在那里写道:“我所得到的,并且一经得到就用于指导我的研究工作的总的结果,可以简要地表述如下: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态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4]这就是被恩格斯称为唯物史观的马克思对于自己的研究方法的一个简单表述,我们可以用四句话来概述这段话的大概意思:

(一)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三)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四) 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会与相对应的生产关系发生矛盾,使得生产关系变成生产力发展的桎梏,这就会引起社会革命。

那么,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与他的新唯物主义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首先,如果我们把新唯物主义简单地表述为从人的实践主体的意义上去理解客体、现实和感性对象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把历史唯物主义简单地表述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以及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决定作用和反作用关系,这就是说,两者的基本内涵是有差别的。从人的实践主体的意义上去理解客体,具体到马克思研究经济学时,把商品的价值理解为人的劳动时间的凝结,而反对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从直观的和简单外在客体的意义上理解价值,马克思甚至在《资本论》中专门对于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拜物教”即日本人翻译的“物神崇拜”进行过批判,这都说明新唯物主义作为一种不同于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一直在马克思的研究中被独立使用。

其次,新唯物主义的产生或者形成,从时间来说要早于历史唯物主义。从我们上面的文献梳理可以看出,新唯物主义在1839年就已经基本形成,而历史唯物主义的形成则要晚得多,即便如马克思自己所说的产生于1843年,那在时间上还是晚得多。而且,历史唯物主义理论框架比之新唯物主义要复杂得多,所以,它的理论的概念框架的完成时间至少要到1845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因此,我们有理由说,在马克思那里,新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两个在基本内容和形成时间上都不同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当然,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和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关系归根结底是密不可分的。它们的共同起源是马克思对于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性改造。

“客体即主体”和“概念的运动”理论是黑格尔对于他的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定义性的表述。正是因为“客体即主体”一说,才有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才有黑格尔的概念运动理论,即辩证法理论。黑格尔自己的表述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实的东西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表述为主体。”[5]10黑格尔接着写道:“而且活的实体,只当它是建立自身的运动时,或者说,只当它是自身转化与其自己之间的中介时,它才真正是个现实的存在,或者换个说法也是一样,它这个存在才真正是主体。”[5]11而黑格尔正是把他所谓概念的运动原则,称之为辩证法。黑格尔在《权利哲学原理》第31节的附释中说道:“概念的运动原则不仅消融而且产生普遍物的特殊化。我把这个原则叫做辩证法……更高级的概念辩证法不仅在于产生出作为界限和相反东西的规定,而且在于产生出并把握这种规定的肯定内容和成果。只有这样,辩证法才是发展和内在的进展。其次,这种辩证法不是主观思维的外部活动,而是内容固有的灵魂。它有机地长出它的枝叶和果实。”

从这些引文中我们可以看出,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正就是对于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作了唯物主义改造后的辩证法。主体是运动的主体,当马克思找到人的感性实践活动这个运动主体的时候,他就已经对于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进行了唯物主义的改造。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找到了这个实践活动在德国的具体体现者,即作为“德国哲学的心脏”的无产阶级。这样,他就为德国哲学找到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扬弃无产阶级”。马克思在这里得出的结论是:德国解放的头脑是哲学,他的心脏是无产阶级。所谓人的解放就是无产阶级的解放。只有“扬弃无产阶级”,即扬弃这个阶级的无产阶级属性,才能实现德国哲学所谓人的解放的目的。

当马克思看到恩格斯为《德法年鉴》的几篇投稿(特别是他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时,恩格斯提到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和“废除私有制”的理论,让马克思一下子觉得找到了同路人,他在恩格斯那里看到了他自己的新唯物主义的更多的内容。通过接下来的政治经济学研究,马克思把“无产阶级”,“劳动”“人的本质”三个概念联系了起来,通过“资本=积累的劳动”这个斯密等式,马克思把“扬弃无产阶级”与“劳动的异化”和“异化的扬弃”关联了起来。并通过“私有财产的运动”,把他通过新唯物主义所把握到的唯物主义辩证法又向前推进了一步。私有财产作为人的本质表现形式的劳动,作为人的生产活动,在自己的运动中走向了自己的对立面,发生了异化。而扬弃私有制,正就是这种异化的扬弃。而这也正就是马克思对于黑格尔概念辩证法的新唯物主义表述。

私有财产的运动也被马克思称为工业或历史的运动,这是他的新唯物主义或实践唯物主义的另一种表述。随着市民社会决定国家理论的确立,马克思与恩格斯一起在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的基础上开始建立和完善他们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人的生活和社会实践,前者是人的衣食住行,后者是人的社会交往,中间还有人的劳动和生产活动,从《德意志意识形态》开始,这些问题显然被提到了实践唯物主义的理论中。生产力、生产关系、社会交往,等等,使得新唯物主义理论得到不断丰富,从而有后来历史唯物主义的形成。总之,可以说,实践的唯物主义或新唯物主义是马克思哲学的初创,历史唯物主义则是马克思哲学的完成,但是,相对于完成形式的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在马克思理论的创立中,却是具有独立的价值。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91.592.

[5]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M].贺麟,王玖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

(李惠斌,原中央编译局研究员,现为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马克思一以贯之的唯物主义思想——基于文献学的考察

许馨心

马克思的思想发展过程中的“两个转变”问题正在受到学界的普遍讨论。本文通过文献学的考察得出: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是一以贯之的,从早期的初步萌芽到之后的不断成熟,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不断完善,产生深远影响,闪耀着思想光辉。

在学界的研究中,学者们普遍认为马克思的思想发展过程中有“两个转变”:一是从唯心主义者转变为唯物主义者;二是从民主主义者转变为共产主义者。众多学者认为,“两个转变”开始于马克思1842年在《莱茵报》上发表学术文章,结束于1844年在《德法年鉴》上发表文章。但是,纵观马克思的早期作品可以发现,在其早年的求学过程中唯物主义思想就已经萌芽,并在之后不断发展,最终走向成熟。本文将对马克思早期的思想进行梳理分析,以证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一以贯之,并未发生巨大转变。

一、求学时期马克思初步萌芽的唯物主义思想

1835—1841年是早年马克思的求学时期,在这一时期内,他同情劳苦大众,批判旧制度,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

1. 《青年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的唯物主义思想

马克思在中学毕业论文《青年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关注到了现实中的社会关系,关注到了人类的幸福,这体现了他初步萌芽的唯物主义思想。

1835年,时值17岁的马克思在《青年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写道:“那些主要不是干预生活本身,而是从事抽象真理的研究的职业,对于还没有确立坚定的原则和牢固的、不可动摇的信念的青年是最危险的”[1]458-459;“在选择职业时,我们应该遵循的主要指针是人类的幸福和我们自身的完美”[1]459。马克思还指出:“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而工作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作出的牺牲。那时我们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悄然无声地存在下去,但是它会永远发挥作用。”[1]459由此可见,当时马克思对于没有坚定信念、从事抽象理论研究的青年并不抱认可态度,他更加关切人类的现实幸福,具有献身人民解放事业的政治抱负,这体现了极强的现实性。

同时在这篇论文中,马克思意识到了“社会上的关系”对于人类生活的重要性。在进行职业选择时,马克思认为任何个人的自由活动、求知欲望和生活热情,都要受到一定的限制,这种限制在于任何个人都处在一定的自然和社会关系当中。例如,个人首先要考虑自身的实际条件,包括身体素质和能力等,只有选择同自身相适应的自由活动,才能获得自身的发展和完善。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必须考虑他人和社会的进步。只有那些为着共同目标奋斗的人,那些为大多数人幸福而劳动的人,才是最伟大、最杰出的人物。此时的马克思已经意识到,个人和社会是可以一致起来的,并且必须一致起来。他指出:“人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自己才能达到完美。”[1]459由此可见,马克思已经看到了人与社会之间的联系,这也体现了其唯物主义思想。

2. 参与“博士俱乐部”时的唯物主义思想

1837年,马克思加入了主要探讨黑格尔思想的学生团体“博士俱乐部”,团体中的成员为著名的青年黑格尔派。与青年黑格尔派中多数提倡抽象的自我意识的成员不同,马克思更加强调现实的、具体的、与实际相结合的意识,从而对黑格尔以及青年黑格尔派进行了超越。特别是在参与宗教批判运动的过程中,马克思的这一意识得到了发展。在19世纪30年代的德国,宗教占据意识形态的统治地位。为了对宗教进而对政治进行批判,青年黑格尔派发动了宗教批判运动。但是青年黑格尔派对于宗教的批评并没有超越黑格尔的唯心主义,他们认为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仍然是自我意识。参与此次运动后,马克思看到了青年黑格尔派的缺陷,也更加坚定了自身注重实际、研究社会现实问题的态度。由此,他的唯物主义思想得到了发展。

3. 《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与博士论文中的唯物主义思想

随着理论研究的不断推进以及对社会观察与思考的不断深入,在写作《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与博士论文中,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1839年冬季,马克思在写作《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时指出:“主观性在它的直接承担者身上表现为他的生活和他的实践活动,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通过此种形式他把单独的个人从实体性的规定性引到自身中的规定;如果撇开这种实践活动,那么他的哲学内容就仅仅是善的抽象规定。他的哲学就是,他促使实体上存在着的表象、差别等转化为自身的规定。”[2]在这里,马克思认为主体性表现为人的生活和人的实践活动,通过人的实践活动,实体或者对象的规定性转引成为主体自身的规定。由此,马克思将人的实践活动纳入思考,体现了唯物主义观点。

1841年,马克思写作了博士论文《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首先来看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观点。二者都认为世界是由原子和虚空构成的,世界的第一性是存在于虚空中的原子。德谟克利特认为“一切事物的本原是原子和虚空”,事物的生成是原子在虚空中相互聚合,事物的毁灭是原子在虚空中相互分离;原子本身没有生灭,它是“自然界的实体”“物质的基础”。[3]47伊壁鸠鲁继承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学说,他认为“如果没有我们说的那个‘虚空’‘场所’‘不可触的实体’,形体就无处存在,……这些元素是不可分的,而且是不变的”[3]161。在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看来,整个世界是物质性的存在,原子是构成事物的基本单元。特别地,在伊壁鸠鲁看来,物体具有三种特性:形状、体积和重量,这更加凸显了原子的物质性。由此可见,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都具有初步的唯物主义思想,而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选取二者的哲学思想进行分析,也体现了他本身的唯物主义立场。

再考虑到当时的现实状况:普鲁士王国是一个君主制国家,等级森严;在国家中,国教是基督教,官方哲学是黑格尔哲学,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受到上帝的支配,人是政治和上帝的产物。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政治和宗教相互纠缠,二者互相辩护,从而宣扬永恒的正义性和合法性。[4]为此,马克思希望借助于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哲学思想来表达自己的唯物主义立场。他通过重新阐释伊壁鸠鲁的原子思想,以反对现实的政治和宗教压迫,并强调通过人类自我意识的实践活动从而恢复人的主体地位。

此外,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还强调历史进程是哲学意识和经验世界相互作用的结果。他指出:“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1]76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哲学内在的矛盾性以及哲学与世界的辩证关系;同时,运用否定之否定的哲学规律,哲学精神自由和外部世界的矛盾关系也显现了出来。

总之,在《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与博士论文中,马克思揭示了人的实践活动的重要性以及历史进程中经验世界发挥的作用。由此,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二、《莱茵报》工作时期马克思显著发展的唯物主义思想

1842年1月到1843年3月,马克思在《莱茵报》工作。在这一期间,马克思注重理论与现实相结合,注重基于现实社会问题展开研究、进行工作,具有很强的社会实践性质。同时,他的许多文章也与民生问题紧密相关。例如,他发表的《关于出版自由和公布等级会议记录的辩论》《第179号〈科伦日报〉社论》《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摩塞尔记者的辩护》等文章,都体现出其显著发展的唯物主义思想。

当时,德国反动当局在经济上对底层人民进行残酷地剥削和压榨。贫苦的农民因为买不起柴烧只能拣枯枝当柴烧,这一度成为惯例。然而,贪婪的林木占有者却向官方诬告拣枯枝的行为是盗窃林木。1836年在普鲁士因为此类行为而受到惩罚的有15万人,占到全部刑事案件的77%。[5]甚至普鲁士政府还颁布了代表林木占有者利益、压迫贫困农民的法律。为此,马克思进行实地调查研究,发现了物质利益对于贫困农民的驱动效应以及对于国家法律的支配性影响,从而发表《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以痛斥反动法案,体现出其关切现实的唯物主义思想。

在《摩塞尔记者的辩护》一文中,针对普鲁士政府实行反动政策使得摩塞尔地区种植葡萄的农民陷入极端贫困的情况,马克思明确指出葡萄农的悲惨处境与普鲁士政府的反动政策密切相关,并强调“人们在研究国家状况时很容易走入歧途,即忽视各种关系的客观本性,而用当事人的意志来解释一切。但是存在着这样一些关系,这些关系既决定私人的行动,也决定个别行政当局的行动,而且就像呼吸的方式一样不以他们为转移”[1]363。这体现了马克思对于社会关系的客观本性的研究。

在《莱茵报》工作期间,马克思关注到了现实的经济关系,对于社会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思考。此时,他的唯物主义思想得到显著发展。

三、巴黎时期和布鲁塞尔时期马克思走向成熟的唯物主义思想

从巴黎时期《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等文章的发表,到布鲁塞尔时期《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写作,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走向了成熟。

1. 巴黎时期的唯物主义思想

在1843年发表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一方面强调理论现实化,理论要面向现实,纯粹理论抽象和理论思辨不能代替实践;另一方面强调现实理论化,现实要在理论指导下进行,理论要为现实服务。在文中,马克思还对市民社会、国家与法以及宗教进行了分析。马克思认为,法来源于物质的生活关系,社会生产生活方式是法律制定的实践基础。市民社会不是国家理念的派生物,市民社会决定国家和法由此体现了经济基础决定国家的思想。同时,马克思还揭示了宗教的根源和本质,并由此展开了对宗教的猛烈批判。

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中,马克思批判鲍威尔试图用宗教解放来解决社会现实问题的唯心主义观点,并对“政治解放”和“人类解放”两个不同的概念进行阐释,从而厘清了政治解放与宗教消亡的关系,揭示了宗教产生的社会根源和阶级根源。马克思认为,宗教是现实世界的产物,在阶级社会中,宗教的功能就是维护剥削制度,在消灭人间压迫之后,才能够消灭宗教压迫。

2. 布鲁塞尔早期的唯物主义思想

在被称为“包含着新世界观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献”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成熟的唯物主义思想得到了充分体现。

提纲第1条指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6]499这与马克思在《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的观点相呼应。在马克思看来,哲学中的对象、现实和感性存在物是人的实践的产物,正是这种实践活动赋予了主体的规定性。

在提纲第6条中,费尔巴哈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于人的本质。但是,“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6]501。马克思认为费尔巴哈把人的本质理解为单个所固有的抽象物是错误的,实际上,人的本质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的经济、政治、思想等各种关系的总和,在阶级社会中则集中表现为阶级关系。

提纲第11条:“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6]502马克思认为解释世界是改变世界的前提和基础,改变世界是解释世界的真正目的和价值归宿。由此可见,此时的马克思已经注重对现实世界的批判和改造。

在巴黎及布鲁塞尔时期,马克思对于市民社会与国家、法的关系以及宗教问题有了更加成熟的思考,并且他充分意识到人类实践活动的重要性,真正从认识世界的层面走向了改造世界的层面。

四、结论

从求学时期唯物主义思想的初步萌芽到《莱茵报》工作时期唯物主义思想的显著发展,再到巴黎时期和布鲁塞尔时期唯物主义思想走向成熟,马克思关于人类职业的选择、现实政治的剥削、传统宗教的压迫、国家与法的认知、市民社会的关切等问题的思考不断深入。他充分认识到了人类实践的重要性,认识到了人类与社会关系的紧密联系,认识到了改造世界的重要力量。由此可见,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一以贯之,并未发生转变。同时也应该看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完全不同于旧唯物主义,它是一种与传统唯物主义完全不同的新唯物主义,是一种实践的唯物主义,因此我们不能站在传统唯物主义的立场上去看待马克思的唯物主义。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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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杨又, 吴国林.唯物主义视域下实践主体的雏形——马克思《博士论文》发微[J].华南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7(5):10-15,26.

[5] 冷允清.《莱茵报》与青年马克思世界观的转变——为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而作[J].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83(2):17-20.

[6]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9.

(许馨心,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学生)

马克思思想发展中的“黑格尔唯心主义时期”问题

张沈心然

新唯物主义在马克思的理论中具有重要地位,构成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资本论》的研究方法。值得重视的是,这种方法早在1839年马克思写的《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就已经作了准确论述。但是由于梅林的误导,我国学术界一直误以为马克思早期是唯心主义。

马克思早在1839年就创立了新唯物主义,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马克思早期是唯心主义者。如果说马克思思想发展中存在第一个重大转变,那么这个重大转变也不是发生在1844年前后,而是在1839年。

有一种误解认为,马克思有一个“黑格尔唯心主义时期”,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1897年8月,弗兰茨·梅林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史》中写道:“在这几篇论文中,马克思还完全站在黑格尔主义者的立场上。诚然,他已经是一个极想从虚幻世界走向现实世界的激进的黑格尔主义者,但毕竟还是一个从纯粹唯心主义的前提引出结论的黑格尔主义者。”[1]梅林的观点影响了列宁,列宁的理解则决定了我们今天的理解。苏共中央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院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说明中写道:“1844年8月底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巴黎会见;这次会见奠定了他们在理论工作和实际革命活动的各个方面进行创造性合作的基础。马克思和恩格斯到这时已完成了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从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过渡。”[2]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学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坚持这种观点。张一兵教授认为:“1841年青年的哲学博士马克思走进社会时,是一位地道的唯心主义哲学家.他脑海里占据统治地位的这种反映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政治的理性观念论,只是在接触到现实社会问题(《莱茵报》时期对经济利益关系的评判)时才开始出现裂痕。”[3]

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问题的症结在于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及其创立时间。我们需要回到马克思的文献中去探讨这个问题。

马克思在1845年曾写作《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其中的第一条就展示了他的新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因此,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感性的活动本身的。”[4]499在马克思看来,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工业的产物。它是人创造的。人的实践活动不仅创造了世界,而且创造了人本身。

此外,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批判理论也是其新唯物主义方法的应用。他的拜物教批判理论不仅是对于传统政治经济学的批判,还具有一般的方法论意义——它是对于旧唯物论的一种彻底的颠覆。[5]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对商品的分析充斥着的“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6]88,是一种“粗俗的唯物主义”[7]。马克思认为,商品作为劳动产品,作为人手的产物,其价值关系本来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但是,它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眼里,却成了与人无关的单纯的自然关系,成了一种物与物之间关系的虚幻形式。这正如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一样,上帝本来是人脑的产物,但是,它却成为一种与人对立的并凌驾于人之上、受人膜拜的神。因此,马克思认为: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生产,就带上了拜物教的性质。[6]88-102

以上两个理论案例是马克思有关新唯物主义的经典论述,这也是学界所公认的。现在,我们再来看看马克思在1839年,即他被认为处于“唯心主义时期”的作品。

在1839年冬季,马克思写作《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其中有一句话:“主观性在它的直接承担者身上表现为他的生活和他的实践活动,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通过这种形式他把单纯的个人从实体性的规定性引到自身中的规定;如果撇开这种实践活动,那么他的哲学内容就仅仅是善的抽象规定。他的哲学就是,他促使实体上存在着的表象、差别等转化为自身的规定。”[7]可以发现,这些观点就是马克思新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这与马克思几年后写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观点是一致的。在黑格尔看来,实体即主体。但马克思认为,要从主体方面去理解现实、感性和客体,哲学中的对象、现实和感性存在物是人的实践的产物,正是这种实践活动赋予了它们主体的规定性。如果撇开人的实践活动,哲学的内容只能是“善的抽象规定”[7]。显然,这些观点是对黑格尔唯心主义哲学的唯物主义改造,这就是说,马克思早在1839年时就已然不是一个黑格尔唯心主义者了。

我们再来看看马克思在1841年3月底写成的《博士论文》。在该文中,马克思实际上已经与旧唯物主义划清了界限。马克思认为,德谟克里特的唯物主义缺乏“能动的原则”,它“只注意到物质方面……而没有注意到观念方面”。[8]37-38这个观点实际上就是马克思后来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说的“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4]499。与之相反的是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运动理论,马克思对此阐述道:“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说就改变了原子王国的整个内部结构,因为通过偏斜,形式规定显现出来了,而原子概念中所包含的矛盾也实现了。所以伊壁鸠鲁最先理解了排斥的本质,虽然是在感性形式中,而德谟克利特则只认识到它的物质存在。”[8]38可以看到,伊壁鸠鲁通过强调原子运动偶然、个别和自主的特点,以及原子通过偏离直线的运动使自身从直线中解脱,肯定了原子“解放自身”的主体性。实际上,这也可以映射到人的主体性自由。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关于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的理解。他虽然不认同伊壁鸠鲁陷入了单个人的直观的错误,但还是肯定了伊壁鸠鲁对人的主观感觉的真理性把握,并称颂他为“最伟大的希腊启蒙思想家”[8]63

马克思对伊壁鸠鲁“单个人的直观错误”的批判,也显示了他对唯心主义抽象性弊病的洞悉。马克思固然认同伊壁鸠鲁哲学确立人的主体性的重大贡献,但与此同时,马克思也认为他所倡导的“最高的自由和独立性”[8]35离开了历史和现实的社会存在和社会关系,离开了人的实践,这使他陷入了唯心主义。马克思认为,“在思想中站起来”[4]288不是人的解放,人要获得解放,必须要打破现实的枷锁,必须要通过实践在现实中站起来。这是马克思对人的现实性的重塑,体现了他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根本性超越。

综上所述,马克思早在1939年就首创了哲学上的新唯物主义。这是他的世界观,也是他的方法论。他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甚至在《资本论》中,都一直在使用这种新唯物主义的重要方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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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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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8:58.

[8]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2:69.

[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张沈心然,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学生)

论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之关系——基于概念史的考察

陈怡希

由于受到苏联教科书的影响,我国哲学界长期聚焦于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并且认为后者只是前者的简单应用,而忽略了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这个重要的理论形态。本文尝试从概念史的角度,剖析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内涵与产生时间,从而对二者的关系进行考察。

要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必须理解历史唯物主义与新唯物主义这两个范畴。本文拟从概念史的角度对二者之间的关系进行考察。

一、“新唯物主义”的内涵与产生时间

新唯物主义又称新唯物论。学界较为普遍的观点是,1845年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标志着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诞生。在这份被称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献”[1]3中,马克思较为系统地讨论了新旧唯物主义问题,并在第十条中直接提出了“新唯物主义”[1]502的说法。也有学者认为,《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已经可以看出马克思对新唯物主义的正面表述,因此马克思早在1839年就已经形成了他的新唯物主义思想。还有学者借用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评价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表述,指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才是新唯物主义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1]201,“新唯物主义”是从手稿中的“实践的人道主义”[1]216发展而来的。

思想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并不能因为马克思尚未在文中使用“新唯物主义”一词,就认为这种思想还未诞生,因此本文认可第二种观点。不过需要承认的是,与之后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相比,此时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尚未得到系统的表述。当然,即使无法就马克思新唯物主义诞生的具体时间达成一致,以上三种观点都承认新唯物主义思想包括以下两个方面的内涵。

首先,区别于旧唯物主义哲学忽略“能动的方面”[1]499,新唯物主义看到了“人”,看到了人是主体性的直接承担者、主体性在人身上表现为人的实践活动。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以“立脚点”来概括新旧唯物主义的区别和特点,指出:“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1]502《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也有如下表述:“主观性在它的直接承担者身上表现为他的生活和他的实践活动,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通过此种形式他把单独的个人从实体性的规定性引到自身中的规定。”[2]69

其次,区别于唯心主义哲学“抽象地”发展了哲学的能动的方面,新唯物主义从实践出发,摆脱了这种抽象性。马克思认为,通过人的现实的感性实践活动,人能够把实体或客体的规定性转为自身的规定,从而克服了唯心主义(尤其是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强调人的能动性,却否认对象化活动的主体和对象首先是一种物质存在的缺点。在《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马克思这样写道:“如果撇开这种实践活动,那么他的哲学内容就仅仅是善的抽象规定。”[2]69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则指出:“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1]499

马克思在哲学史上第一次把实践提升为哲学的根本原则,正确认识了哲学中的对象、现实和感性存在物,从而发展出了自己的实践主体性哲学,即新唯物主义。

二、“历史唯物主义”的内涵与产生时间

马克思一生从未使用过“历史唯物主义”和“唯物史观”这两个词。考察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会发现是恩格斯首先提出并使用历史唯物主义以及唯物史观这两个术语的。学界普遍认可《德意志意识形态》标志着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形成,然而即使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文中,马克思也是用“历史科学”“这种历史观”来表述历史唯物主义的内容,用“真正实证的科学”“真正批判的世界观”来表述历史唯物主义的特征[3],而没有使用“历史唯物主义”。也有学者持不同观点,认为以某一篇著作作为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创立或形成的标志存在简单化倾向,应该把唯物史观的形成作为一个“创立时期”或“形成时期”来理解[4]。本文采取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历史唯物主义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已经基本形成了。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系统地阐述了自己所创立的新历史观:“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来阐述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这种历史观与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1]544

恩格斯首次明确提出“唯物主义历史观”这个术语是在《卡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一文中。他指出,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本质上是建立在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基础上的”,“后者的要点”在马克思的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已经作了扼要的阐述”[5]597。那么,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是如何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的要点的呢?

马克思的经典表述是这样的——“我所得到的,并且一经得到就用于指导我的研究工作的总的结果,可以简要地表述如下: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态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5]591

由此,按照马克思恩格斯二人的观点,我们可以概括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内涵如下: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会与相对应的生产关系发生矛盾,使得生产关系变成生产力发展的桎梏,从而引起社会革命。

需要补充的是,恩格斯提出并使用“历史唯物主义”是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的,他当时针对的是经济唯物主义理论。因此,当时这一术语的内涵与前文所说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可能存在差别。不过在第二国际时期的马克思主义论著中,历史唯物主义和唯物史观是作为同一概念使用的;在当前中国的绝大多数教材中,二者也作为同一概念使用,因此本文不加以区分。

三、“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受到苏联学者的影响,我们聚焦于“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甚至一度认为“历史唯物主义”只是“辩证唯物主义”在社会历史领域的应用与推广,从而以辩证唯物主义表征整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却忽略了“新唯物主义”或“实践的唯物主义”。随着历史以及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身的发展,“新唯物主义”的价值逐渐凸显,我们也需要重思“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之间的关系。

首先,“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内涵存在差别。如果我们愿意舍弃一些严密性、对二者的基本内涵进行简单概括,就会发现“新唯物主义”强调从人的实践主体的意义上去理解客体、现实和感性对象,而“历史唯物主义”着眼于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决定作用和反作用关系。两者的基本内涵存在显著差别。

其次,根据前文对二者产生时间的考察,新唯物主义的形成早于历史唯物主义。新唯物主义在1839年就已经基本形成,而历史唯物主义的形成则到了1845年才基本完成。

最后,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归根结底是密不可分的,他们都起源于马克思对于过去哲学思想(尤其是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与改造,但侧重不同。出于对旧唯物主义没有发展“能动的”方面与唯心主义“抽象地”发展了哲学的能动方面的批判,马克思“在夹缝中”提出了新唯物主义;出于对唯心主义历史观的批判(旧唯物论者在社会历史领域所持的仍是唯心史观,唯心主义者则毋庸置疑地秉持唯心史观),马克思提出了历史唯物主义。

总的来说,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有着共同起源,但是着眼于不同方向,通过把实践提升为哲学的根本原则,改造了过去哲学的思维方式,形成了新的世界观与方法论,真正实现了唯物主义和辩证法、唯物主义自然观和历史观的统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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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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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陈怡希,清华大学日新书院学生)

论马克思新唯物主义思想的早期形成

王博飞

马克思创立以“实践”为核心概念的新唯物主义,经历了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在马克思撰写《博士论文》期间以及之后担任《莱茵报》编辑时,构成实践这一概念的重要要素便已经受到马克思的重视,例如主体能动性、现实的物质利益问题等。这些观点促成了马克思实践思想的最终形成,对于早期马克思的思想转变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

“实践”概念在马克思的哲学体系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以下简称《提纲》)中,马克思详细阐述了他的实践观点,这标志着马克思的实践观点逐步走向成熟。但是在此之前,即1839至1842年左右,有关实践的观点已经在马克思的思想中萌芽,例如对主体能动性的肯定、对现实问题的关注等,这些无疑构成了马克思科学的实践概念的重要要素,对马克思早期思想的形成具有重要的助推作用。

一、主体能动性的宣扬——对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哲学的批判

1. 主体性与偏斜运动

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分析了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的哲学体系。德谟克利特的原子学说强调自然的因果联系,注重经验知识,强调必然性,否认偶然性;而伊壁鸠鲁提出了“原子偏斜运动”的理论,他认为,原子不仅仅能做单一的直线运动,还可以做偏离直线的运动,并且恰恰是这种偏斜运动,体现出原子的自由意志与能动性。因此与德谟克利特相反,伊壁鸠鲁强调偶然性,否定必然性。

在两个态度截然对立的哲学体系中,马克思表现出对伊壁鸠鲁学派的偏向。他认为德谟克利特过于强调必然性,这容易陷入机械决定论。“徳谟克利特把那对于伊壁鸠鲁来说是原子概念的实现的东西,变成一种强制的运动,一种盲目必然性的行为。”[1]37相反,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运动为原子的主体能动性保留了空间,在肯定中包含着否定,是对直线运动的否定和扬弃。[2]

从马克思对两个学派的分析中,不难看出他对主体能动性的宣扬。在他看来,原子脱离直线的运动是原子的主体性的体现。而且在这里,他采用的依然是黑格尔关于自我意识的分析范式。通过主体性,原子能够脱离直线而运动,即打破自己的相对存在,在对相对存在的否定之中实现自我意识的肯定性与绝对性,表达出原子的真正灵魂。

2. 主体性与实践概念——对旧唯物主义的超越

这种对于主体能动性的宣扬,对后来马克思实践概念的形成具有重要影响。主体的能动性是实践的重要特点,可以说,主体能动性是区别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与以前旧唯物论的重要表现。马克思在《提纲》中写道:“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人的感性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3]499

费尔巴哈批判了唯心主义将思维与存在颠倒的体系,他认为唯心主义把人的感性、人的思想的东西从人自身当中脱离出去,当作某种独立的、客体的东西来理解,并反过来将其视为人应该服从的东西。费尔巴哈对于唯心主义的批判无疑具有进步意义。但是,他的理论也存在局限性。他仅仅把理论的活动看作人的能动性的表现,没有认识到实践也是人的感性的活动,也是能反映人的本质的对象性活动。他把人的实践看作“卑污的犹太人的表现形式”[3]499,即商业活动,或其他满足人们生理需求的活动。如此一来,人的认识只能是感性的直观,客观世界仅仅变成了人的感性认识的来源,人改造客观世界的能动性被忽视了。人只是作为自然界的附属,其自身改造自然的能动性却被费尔巴哈忽视了。马克思则指出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这种局限性,并重新确立了实践的重要意义。实践活动作为感性的人的活动,使人处于与自然界的动态交互关系之中,而且正是在这样的实践过程之中,人的认识逐渐形成并发展的,因此人的意识也并不是对客观事物的简单的机械的反映,而是能动的反映。可见,主体能动性是实践所包含的重要方面,也是马克思创立新唯物主义的重要依据。

二、任《莱茵报》时期对显示问题的关注

1. 分析视角的转变——从精神到物质

在1842年10月担任《莱茵报》主编之后,马克思分析问题的视角逐步由纯粹的精神领域转向现实物质领域。例如,在《摩泽尔记者的辩护》中,马克思曾探讨言论自由的问题。在此之前,马克思仍然把出版自由看成精神的要求。但在此篇文章中,他写道:“既然自由报刊由于摩泽尔河沿岸地区的特殊的贫困状况而成为必要,既然对自由报刊的需要是实际的需要,因而在这里特别迫切,那么,看来并不是由于对报刊进行了特殊限制,才产生这种需要;恰恰相反,本来就应当实行特殊的新闻出版自由,以便满足已经出现的需要。”[1]378他在此认为出版自由可以实现社会舆论的自由,摩泽尔河沿岸居民的贫困状况也能得到更广泛的同情和关注。由此可见,此时马克思对于言论自由的态度,不仅仅将其作为自由精神的诉求,还从现实的物质诉求出发,出版自由的现实迫切性,并将言论自由视为改变现实的重要途径。

马克思在《莱茵报》时期,通过对诸多现实问题的考察,逐步完成思想的转变。此时马克思认识到,仅仅在理论上进行批判是不够的,必须关注现实问题,改变现实生活的状况,才能真正实现人的自由和解放。

2. 关注现实与实践概念——对唯心主义的超越

与以往的旧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3]499。唯心主义看到了人的意识活动的能动性,但是却夸大了这种能动性。唯心主义者把头脑中形成的观念提升到实体的高度,使之成为世界的本原。这种做法便是马克思所说的将能动的方面抽象化了。那么应该如何避免这种情况?马克思给出的答案是,必须认识到人的实践活动同人的意识活动一样,也是人的能动性的重要表现,而这种实践活动,在实际生活中发生,因而具有具体又真实的色彩。只有从现实出发,从现实的感性活动出发,才能避免陷入唯心主义。

三、对自我意识运动体系的改造

黑格尔的辩证法确立了自我意识的运动原则,提出“实体即主体”的命题。在黑格尔的体系之下,自我意识的运动过程经历从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发展阶段,而现实的社会是自我意识发展的异化阶段,赋予自我意识以具体的内容,但自我意识只有通过扬弃,才能达到普遍性与特殊性的统一。

马克思接受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但同时又对黑格尔的自我意识运动体系进行了改造。这种改造早在1839年便已经初现端倪。1839年马克思在《伊壁鸠鲁哲学笔记二》中写道:“主观性在它的直接承担者身上表现为他的生活和他的实践活动,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通过此种形式他把单纯的个人从实体性的规定性引到自身中的规定;如果撇开这种实践活动,那么他的哲学内容就仅仅是善的抽象规定。”[4]马克思通过实践这一概念对黑格尔的辩证法进行了改造。实践活动是主体性的重要体现,并且只有通过实践活动,才能赋予主体以具体的内容,离开了实践活动的哲学内容仅仅是概念或善的抽象规定。马克思将实践活动本身视为类似自我意识的运动过程,通过实践活动而产生的社会意识等等,是由实践活动运动展开过程中的产物。在这里,黑格尔的辩证法对马克思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而整个自我意识的运动体系和分析框架,也对马克思分析实践活动提供了重要借鉴。

四、实践思想的早期萌芽对马克思新唯物主义形成的助推

实践概念的提出,对于马克思新唯物主义的形成具有重要的助推作用。

同唯心主义一样,马克思同样强调主体能动性的重要作用。但是,与唯心主义不同的是,马克思在对主体能动性进行肯定的同时,强调主体与现实之间的联系,这就避免了向唯意志论方向的发展。前文提到,马克思早在写作《博士论文》时期就通过对伊壁鸠鲁哲学体系的分析,肯定了自由意志的主体能动性,在博士毕业之后,马克思又担任《莱茵报》编辑,这一经历推动着他对现实物质问题的关注。在这一过程中,主体能动性与现实问题两种思想交织在一起,促使马克思思考如何通过发挥主体能动性来改变现实。正如他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言:“哲学家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3]502在他看来,以往的哲学家只是在被动地理解现实和对象,因而不想去改变现实。只有深入现实生活,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通过人的实践活动去改变现实,才能真正达成目标。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的实践思想逐步发展成熟,然而这种发展成熟的前提,必然是以对主体能动性和对现实问题的关注为前提的。而在撰写《博士论文》时期和担任《莱茵报》编辑时期,这种关注无疑已经表现了出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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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69.

(王博飞,清华大学日新书院学生)

马克思早期文献中的新唯物主义思想

杨奕奇

学界普遍认为马克思早期存在一个“黑格尔唯心主义时期”,此后逐渐转向唯物主义世界观。然而,在《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这篇博士论文中,虽然马克思以自我意识等看似唯心主义的语词为中心,但对思想与现实关系的论述、对人的主观能动性的论述,展露了马克思新唯物主义思想的萌芽。

在马克思的早期思想研究中,是否存在“唯心主义时期”这一问题在学界存在争议。大部分学者认为马克思在写作博士论文期间仍属于唯心主义世界观,1842年至1843年在《莱茵报》工作期间才逐渐从唯心主义世界观转向唯物主义世界观。

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被认为是展现马克思早期唯心主义思想的作品。但在这篇论文中,虽然马克思多次提到“自我意识”等典型思辨哲学语词,但他对思想与现实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实践与理论的关系都进行了创新性的思考,并展露出其后期新唯物主义思想的萌芽。因此可以认为,马克思早期的思想并非明显的唯心主义立场,而是在批判吸收过往哲学精神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新唯物主义。

一、对人的主观能动性的重视

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对比了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关于自然哲学的论述。二者虽然都以“原子”作为自身学说的出发点,但在论证思想和现实一般关系时出现了根本的分歧。德谟克利特认为“世界虽然是主观的假象”,却认为这又是“唯一实在的客体”[1]23。虽然他以一种二律背反的矛盾方式论述了“感性现实”和“主观假象”的关系,但其认为理性才是最重要的原则,否定感性的知觉,以至于最后弄瞎自己的双眼来“使感性的目光不致蒙蔽他理智的敏锐”。[1]24伊壁鸠鲁则相反,他认为感性世界并非主观假象而仅是客观现象,坚持以感性知觉为衡量世界的标准,将一切都归于偶然性,目的在于“求得自我意识的心灵的宁静,而不在于对自然的认识本身”[1]28。由此可见,德谟克利特追求理性的原则,而伊壁鸠鲁则发扬个人的自我。

在当时的德国思想界,伊壁鸠鲁哲学、斯多葛哲学等思想被当作“感性享受的哲学家”,被黑格尔认为是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推进而非倒退,因为它张扬了个人的自由与自我意识[3]69。然而,马克思却对伊壁鸠鲁哲学的这种主观形式持赞赏态度,称其“对(希腊哲学)性质较为重要、较有意义”,并认为“黑格尔对于他主要称之为思辨的东西的观点,妨碍了这位巨人般的思想家认识上述那些体系对于希腊哲学史和整个希腊精神的重大意义”。[1]11

马克思如此评价伊壁鸠鲁哲学,并非赞同将个人的自我意识作为衡量事物的标准,而是借此论述主观意识在哲学体系中的重要性。一方面,马克思与旧的唯物主义划清界限。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中,马克思开篇即写道:“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2]133这一思想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博士论文中便有所体现。马克思认为德谟克利特的决定论缺乏能动的原则,在其体系中,“每一个物体,就它处在下落运动中来看,不外是一个运动着的点,并且是一个没有独立性的点,一个在某种定在中——即它自己所划出的直线中——丧失了个别性的点”[1]32。而伊壁鸠鲁则在论述原子运动时提出了“原子脱离直线而偏斜”的情况。这一情况的提出,突破了德谟克利特学说中的必然性束缚,强调了原子运动中的偶然性与自主性,“以原子的直线运动表述了原子的物质性,又以脱离直线的偏斜实现了原子的形式规定”[1]33

另一方面,马克思并没有像鲍威尔等人将自我意识视为绝对的最高力量,而是承认个别性被“定在”所限制。在博士论文中,他写道,“抽象的个别性只有从那个与它相对立的定在中抽象出来,才能实现它的概念”[1]35,“要使作为人的人成为他自己的唯一现实的客体,他就必须在他自身中打破他的相对的定在,即欲望的力量和纯粹自然的力量”[1]37。同时提出“如果把那只在抽象的普遍性的形式下表现其自身的自我意识提升为绝对的原则,那么这就会为迷信的和不自由的神秘主义大开方便之门”,坚定地反对了对于绝对力量的崇拜。可以看出,虽然在此阶段马克思还未与青年黑格尔派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但他对自我意识的限制性的认识已然开始使他与青年黑格尔派相区别。

二、以实践的视角看待思想与存在

以往的哲学体系对于“思想”与“存在”的论述大多侧重于证明双方的“决定”与“被决定”的关系,由此被分为唯物主义或唯心主义。然而,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却跳脱出这种哲学体系模式,以“实践”统筹“思想”与存在。他在《提纲》中写道:“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费尔巴哈不满意抽象的思维而喜欢直观;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作实践的、人的感性的活动。……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2]134实践观成为马克思新唯物主义区别于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关键。

在博士论文中,实践的视角也初见萌芽。马克思写道:“当哲学作为意志面向现象世界的时候,体系便被降低为一个抽象的总体,就是说,它成为世界的一个方面,世界的另一个方面与它相对立。体系同世界的关系是一种反思的关系,……于是,得出这样的结论: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1]75由此可以看出,马克思并没有将哲学作为现实世界以外独立存在的主观意识,而认为哲学体系是对于现实世界的反思,是“世界的哲学化”,以一种现实的、实践的视角去看待哲学的形成和哲学对世界的关系。在理解现实的人时,马克思也提出了与费尔巴哈“类本质”理论不同的观点,他认为,“一个人,只有当他与之发生关系的他物不是一个不同于他的存在,相反,这个他物本身即使还不是精神,也是一个个别的人时,这个人才不再是自然的产物”。在这里,马克思显然已经注意到了社会关系对现实中的人的塑造,后期则在《提纲》中将此思想进一步发展成“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他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经典论述。

这一思想在《莱茵报》时期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在《〈科隆日报〉第179号的社论》一文中,马克思写道:“哲学家并不像蘑菇那样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他们是自己的时代、自己的人民的产物……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上的精华,因此,必然会出现这样的时代:那时哲学不仅在内部通过自己的内容,而且在外部通过自己的表现,同自己时代的现实世界接触并相互作用。”[1]219在此处,马克思已经较为明确地说明了哲学与现实世界的相互作用,并表示人们应当采取积极的态度运用哲学面对世界。随着马克思对经济社会和阶级的认识不断加深,哲学“同自己时代的现实世界接触并相互作用”被他具体化为通过无产阶级实现“人的解放”。马克思在此彻底与青年黑格尔派划清界限,明确提出哲学是现实生活的产物,哲学斗争是现实斗争的反映,“哲学不消灭无产阶级,就不能成为现实;无产阶级不把哲学变成现实,就不可能消灭自身”[2]16

综上所述,在马克思的思想发展阶段中,并没有一个明显的唯心主义时期。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3] 程广丽.主体性“自我意识”逻辑的初步建构——马克思博士论文的思想导读[J].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6(1):68-74.

(杨奕奇,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学生)

① 马克思认为,他的这个研究结果开始于他1843年写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以及他1844年发表在《德法年鉴》上面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在那里他得出了市民社会决定国家的理论。

② 黑格尔的Right Philosophy一书英文版现在被译为《权利哲学》。贺麟先生当年在为中译本《法哲学原理》一书所作的评论中也认为这里的“法”应该译为“权利”。“法”在中国人的认知中是严刑峻法的意思,而黑格尔在这本书中讲的主要是权利问题,讲的是人格权、自由和财产权,讲公民权利和国家权利等等。所以这本书的译法今天是否还要参照日文的译法,可以提出来讨论。

③ 马克思这里用的德文字是aufheben,即扬弃的意思,中文这里译为“消灭”。

在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史中,存在着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对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存在认识上的误区,以至于我们常常分不清新旧唯物主义,甚至把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理解为“黑格尔主义的唯心主义”。这是一个事关马克思文献解读的重大问题。结合本学期的“马克思主义发展史课程”教学,笔者和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的学生们一起深入研究了这个问题。借《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这个重要的学术平台,以期能够对于这个事关马克思主义发展和文献研究中的重大理论问题,引起高校学子的积极参与和深入讨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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