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农联盟提出和创建的历史辨析
Analysis on the Issues of the Proposition and Building of the Alliance of Workers and Peas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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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 。
是谁提出了工农联盟? 我国1995年出版的《列宁选集》第3版第1卷《说明》和2012年出版的《列宁选集》第3版修订版《第一卷说明》, 认同苏联思想界的观点, 认为是列宁提出了工农联盟。同年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第1卷《说明》和2012年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版《第一卷说明》, 认为是马克思提出了工农联盟的思想。辨析这一问题, 须阐明19世纪欧洲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的工农关系。本文梳理以马克思恩格斯为代表的欧洲社会主义者和第一国际、第二国际工人政党的工农关系及其思想的实际情况, 进而阐述列宁提出并创建了工农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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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
Li Wei.
一、是谁提出工农联盟的两种解读
1947年, 苏联依照1943年出版的《列宁文选》两卷本出版了中文版两卷本《列宁文选》, 是我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思想界和干部学习列宁思想通用的文本。书中联共(布) 中央马恩列学院撰写的《一九四六年俄文原版序》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和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第一次提出, 列宁1894年著作《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党人?》“初次提出了工农革命联盟思想”。1954年, 苏联汇编和出版了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第一本专门论述工农联盟的文集《列宁著论工农联盟》, 于1956年出版中文版, 编者苏共中央马恩列斯学院再次指出: “关于工农结成革命联盟是推翻沙皇制度、地主和资产阶级以及创建共产主义社会的主要手段这一思想, 是由列宁在发表于一八九四年的《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党人?》一书中初次提出的。”[3]
继1955年我国翻译出版《列宁全集》中文第1版之后
自1956年开始, 我国依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1955年第2版, 陆续翻译出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在1959年译出的《第七卷说明》中, 苏联思想界对马克思著作《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作出解读: “马克思这本著作用很大的篇幅来分析农民的状况和作用、分析它和无产阶级的相互关系… …根据法国阶级斗争的经验, 作出了非常重要的理论上的和政治上的结论: 无产阶级必须同农民结成联盟。”[7] 其后《第八卷说明》对《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作出解读: “随着小农经济的破产, 随着高利贷资本家对它的盘剥, 将有愈来愈多的农民群众摆脱‘拿破仑观念’的腐蚀。农民的理智, 他们的被正确理解的利益, 他们和资产阶级之间矛盾的发展, ———这一切必然会使农民同工人阶级采取一致的行动… … ‘ … …农民就把负有推翻资产阶级制度使命的城市无产阶级看作自己的天然同盟者和领导者。’ ” “马克思的这一结论是他在‘法兰西阶级斗争’中就已表述过的工人阶级领导下的工农联盟这一思想的发展”[8]。苏联思想界这一论点, 是否意味着他们改变了此前认为是列宁“初次提出了工农革命联盟思想”的论点呢? 我国中央编译局未受其影响, 1995年《列宁选集》第3版和2012年《列宁选集》第3版修订版依然坚持了苏联思想界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理论认识, 与同年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作出了两种不同的解读。
与《列宁选集》同年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 第一次在每卷增写一篇《说明》, 分析和解读本卷所选的马克思恩格斯文章。1995年《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第1卷《说明》和2012年《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版《第一卷说明》一致认为, 是1850年马克思发表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 “解决了无产阶级在革命中的同盟军问题”, “提出了工农联盟是无产阶级革命成功的最重要前提的思想”[9]11-12。其后进一步认为, 马克思在《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这部著作中… …阐述了工农联盟是无产阶级革命成功的重要前提的思想”[10], 这也是认同了依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版译出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的《说明》的论点。
笔者认为, 中央编译局撰写的《前言》对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思想的解读, 在我国思想界和理论界有着很高的代表性与指导性, 广泛地影响着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中央编译局撰写的1995年《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的《说明》, 三十年来更深地影响了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 认为是马克思首先提出工农联盟, 不仅成为我国理论界的共识, 而且成为其后国内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和马克思主义发展史文章著作的通论。上述两种矛盾的关于工农联盟的解读, 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至今没有作出过讨论。笔者认为, 解决上述矛盾, 须厘清以马克思恩格斯为代表的欧洲社会主义者的工农关系及其思想的实际情况。
二、19世纪欧洲社会主义者的工农关系
19世纪欧洲社会主义者的工农关系及其思想, 密切关联着他们所经历的半个世纪的曲折革命道路, 脱离这一历程, 摘引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工农关系的文字, 论证他们提出了工农联盟, 不能反映历史的本来面目。
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研究马克思恩格斯的工农关系思想的文章, 常常引述他们这样一类话:
———1848年1月, 恩格斯在《1847年的运动》中指出: “毫无疑问, 总有一天贫困破产的农民会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到那时无产阶级会发展到更高的阶段, 向资产阶级宣战。”[11]
———1850年3月, 马克思恩格斯起草《共产主义者同盟中央委员会告同盟书》时写道: “正如民主派同农民联合起来那样, 工人也应当同农村无产阶级联合起来。”[9]372
———1852年, 马克思著《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认为, 随着农民受到的压迫剥削不断加重, 随着小块土地所有制日益加剧的解体, “农民就把负有推翻资产阶级制度使命的城市无产阶级看作自己的天然同盟者和领导者”[9]681。
但是, 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普遍没有注意到, 上述马克思恩格斯在1848年革命时期发表的对农民及其工农关系的认识, 是他们在青年时代初次参加资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革命时的思想认识, 后来随着社会阅历和革命斗争经验的积累与丰富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在思想上发生变化的是恩格斯。1848年底, 恩格斯在《从巴黎到伯尔尼》这篇半是旅行散记半是社会调查的美文中谈到, “我曾经和法国各地的成百个农民谈过话, 他们对巴黎, 特别是对巴黎工人都切齿痛恨”, 他们反对巴黎工人革命, 投票“选举路易拿破仑· 波拿巴”[12]563。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恩格斯对农民及工农关系的看法, 此后再无农民可以自己认识到须与工人阶级联盟的思想。
马克思对农民及工农关系认识的变化经过了一段较长的时期。1848年革命失败后, 马克思思考革命失败的历史, 1852年5月在美国纽约出版单行本《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只有少部分成书运回德国, “没有在真正的书籍市场上出售过”[9]579, 该书几乎不为欧洲思想界所知。1869年, 马克思在德国出版该书第2版, 删除了第1版里这样一段文字: “法国农民一旦对拿破仑帝制复辟感到失望, 就会把对于自己小块土地的信念抛弃; 那时建立在这种小块土地上面的全部国家建筑物, 都将会倒塌下来, 于是无产阶级革命就会得到一种合唱, 若没有这种合唱, 它在一切农民国度中的独唱是不免要变成孤鸿哀鸣的。”[9]684马克思在第2版序言里说了这样一段话: “现在如果对本书加以修改, 就会使它失掉自己的特色。因此, 我只限于改正印错的字, 并去掉那些现在已经不再能理解的暗语。”[9]580这里须指出的是, 1961年《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和1972年我国自行编译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中文第1版刊载的是《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2版, 从正文到注释, 都没有上述被马克思删除的这段文字。1995年, 我国出版《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 第1卷收录的也是《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2版, 第一次把马克思从该书第1版删除的上述这段文字以“编者注”的方式印在正文下面, 供读者参阅, 并在本卷《说明》中作了这样的阐释: “马克思阐明了农民与工人阶级结成联盟的必然性。他精辟地分析了资本主义制度下农民的经济和政治状况, 指出在资产阶级统治加强的情况下农民日益革命化, 认识到自身利益与资产阶级利益的对立。因此, 他们‘就把负有推翻资产阶级制度使命的城市无产阶级看作自己的天然同盟者和领导者’。同时, 由于农民的支持, ‘无产阶级革命就会得到一种合唱, 若没有这种合唱, 它在一切农民国度中的独唱是不免要变成孤鸿哀鸣的。’ ”[9]15这是中央编译局通过《说明》首次解读马克思认为农民会根据自身的情况“把负有推翻资产阶级制度使命的城市无产阶级看作自己的天然同盟者和领导者”这句话, 也是首次对选集这一“编者注”即马克思删除的这段文字作出解读, 深深地影响了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 三十年来不断有文章论证马克思提出了工农联盟。笔者认为, 我们应当尊重马克思1869年再版自己这本著作时删除这段文字的做法, 以今人的思想论说马克思修订自己著作的做法往往会徒增歧义, 因而这段马克思自己删除的话不宜作为今人论证马克思提出工农联盟的根据。其后, 促使马克思对农民及工农关系的认识发生重大变化的是巴黎公社革命。正是经过这次失败的革命斗争, 马克思认识到“在城市生产者和农村生产者之间、在工业无产阶级和农民之间是存在着深刻的矛盾的”[13]101。1875年, 即巴黎公社斗争失败四年后, 马克思继续思考1848年革命以来二十多年革命斗争的情况, 对农民的认识作出了不同于青年时代1848年革命时期的论断: “凡是农民作为私有者大批存在的地方, 凡是像在西欧大陆各国那样农民甚至多少还占多数的地方, 凡是农民没有消失, 没有像在英国那样为农业短工取代的地方, 就会发生下列情况”, 即“农民会阻碍和断送一切工人革命, 就像法国迄今所发生的那样”[13]287。
上述马克思恩格斯思想认识的变化只是提供一种历史事实, 即欧洲社会主义者在1848年欧洲资产阶级革命年代关于工人阶级和农民可以主动互相联合的愿望, 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不会实现的。而人们真正从理论上深刻认识到这一问题的实质, 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无产阶级革命斗争。1901年, 卡·考茨基分析奥地利社会民主党的新纲领草案, 说了这样一段被列宁称之为“十分正确而重要的话”: “社会主义这种学说, 也同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一样, 根源于现代经济关系, 也同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一样, 是从反对资本主义所引起的群众的贫穷和困苦的斗争中产生的, 但社会主义和阶级斗争是并列地产生的, 而不是一个从另一个中产生出来, 它们是在不同的前提下产生的… …社会主义意识是一种从外面灌输到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中去的东西, 而不是一种从这个斗争中自发地产生出来的东西。” “社会民主党的任务就是把认清无产阶级的地位及其任务的这种意识灌输到无产阶级中去。”[5]325-326列宁敏锐地感悟到考茨基这一观点中深邃的科学内容, 提炼出来, 成功地运用到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无产阶级政党建设, 在《怎么办?》一书中强调“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 各国的历史都证明: 工人阶级单靠自己本身的力量, 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5]317。无疑, 无论工人阶级还是农民既不能认识到自身问题的社会本质, 也不能产生互动的革命愿望, 也就不会自发地产生工农联盟的社会主义意识。由此, 形成了一条社会学基本原理, 即科学社会主义是不能在工人群众中自发产生的, 须在坚强的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 经过教育才能被工人群众认识到。
1848年, 标志着马克思主义诞生的《共产党宣言》关于农民问题有这样一段话: “中间等级, 即小工业家、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 他们同资产阶级作斗争, 都是为了维护他们这种中间等级的生存, 以免于灭亡。所以, 他们不是革命的, 而是保守的。不仅如此, 他们甚至是反动的, 因为他们力图使历史的车轮倒转。如果说他们是革命的, 那是鉴于他们行将转入无产阶级的队伍, 这样, 他们就不是维护他们目前的利益, 而是维护他们将来的利益, 他们就离开自己原来的立场, 而站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来。”[9]282-283这段马克思主义诞生初年的经典论述, 奠定了马克思恩格斯一生关于工农关系的基本立场和观点, 对第一国际、第二国际各工人政党思考和处理工人阶级与农民的关系影响深远。《共产党宣言》视农民为社会中间阶层的观点, 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但是, 在理论上分析一个问题, 与在实践中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一回事, 把书本上的科学社会主义理论转变为可以指导实际革命斗争的政策策略, 是一项变数极大且非常复杂的实践活动和思想工程。一个著名的案例是, 《共产党宣言》发表27年后, 也就是法国巴黎公社起义失败4年后, 德国工人党思考行动策略, 于1875年制定《哥达纲领》, 写下了这样一则涉及农民问题的条款: “对它(工人阶级) 说来, 其他一切阶级只组成反动的一帮。”党的纲领里出现这样有害于团结社会中间阶层的认识, 马克思恩格斯当即著文《德国工人党纲领批注》, 致信德国工人党加以纠正[13]307。在19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 颇有影响的德国工人党对包括农民在内的中间阶级的认识如此简单、片面, 也就不难理解其后他们所经历的跌宕而令人痛惜的革命历程。
从1848年二月革命到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 尽管欧洲无产阶级历经两次失败, 但这二十多年夺取国家政权的武装斗争, 确是欧洲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最可歌可泣的辉煌年代和灿烂篇章。这期间, 以马克思恩格斯为代表的欧洲社会主义者思索革命运动前进的道路与斗争方式, 趋于将武装斗争与改善工农关系这两个重大问题联系起来。
———1856年4月马克思致信恩格斯:“我们是多么了解莱茵河彼岸我们那些英勇的兄弟呵! 德国的全部问题将取决于是否有可能由某种再版的农民战争来支持无产阶级革命。如果那样就太好了。”[14] 这是马克思以明确而富有感情的语言, 第一次提出密切工农关系以进行武装斗争, 对德国无产阶级革命是极端重要的。可是, 这个接近工农联盟的思想, 长时间存留在他们二人信件里, 三十年不为第一国际、第二国际工人政党所知, 没有转化为可以影响工人政党主动联系农民的思想方法和政策策略。
———巴黎公社起义前的1870年2月, 恩格斯将上述马克思1856年4月与他通信的思想写进了他公开发表的专著《 < 德国农民战争>第二版序言》, 向那时的德国工人运动公开提出: “唤起这个阶级(笔者注: 农业无产阶级和农业短工) 并吸引它参加运动, 是德国工人运动首要的最迫切的任务。一旦农业短工群众学会理解自己的切身利益, 在德国就不可能再有任何封建的、官僚的或资产阶级的反动政府存在了。”[15] 但是, 恩格斯文中提出的“是德国工人运动首要的最迫切的任务”, 这一在实践上可能导向工农联盟的思想, 德国工人党始终没有重视, 没有将这一理论思想转变为能够指导德国工人阶级主动改善与农民关系的方法和策略。一年后, 不是在德国, 而是在法国, 爆发了欧洲无产阶级第一次夺取资产阶级国家政权的巴黎公社武装起义。这是19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顶峰!
巴黎公社革命失败4年后, 1875年马克思对农民作出不同于自己1848年革命时期的认识和论断。在1848年革命46年后, 晚年恩格斯著书《法德农民问题》作出同上述马克思1875年认识一致的回顾和总结:“1848年二月革命的朦胧的社会主义的激情, 很快就被法国农民的反动投票一扫而光”, “单是农民的这一勋业就索取了法国人民多少代价”, 直到19世纪末, “法国人民至今还深受这一勋业的后果之苦”[16]484-485。
上述马克思恩格斯对1848年革命以来的历史反思, 超越了他们前期关于农民的认识, 是他们在农民问题上思想认识发展的主流。我国有学者认为,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农民在无产阶级革命中作用的看法一直不是正面的”是符合历史实际的。
巴黎公社武装起义失败了, 如何科学认识、总结虽败犹荣的巴黎公社革命, 是摆在全体欧洲社会主义者和第一国际面前的重大历史任务, 这将极其密切地关系到巴黎公社革命失败后欧洲工人阶级思想上组织上的建设及其整个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走向。但是, 到1876年, 第一国际解散了。继德国工人党1875年制定《哥达纲领》, 确定“用一切合法手段去争取建立自由国家——和———社会主义社会”[13]309, 参加国民议会竞选之后, 1880年5月, 新成立的法国工人党领导人茹· 盖得偕同马克思女婿拉法格赴伦敦拜见马克思, 共同起草了法国工人党参与法国国民议会的竞选党纲, 其中没有关于工农关系方面的文字[17]。从此,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各国工人政党全面走上议会道路。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第一国际、第二国际长期身处城市, 远离农村和农民, 这样的环境和经历, 对他们思考如何进行革命斗争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1895年3月, 晚年恩格斯发表《卡· 马克思 < 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下文简称《导言》), 反映了他们那一代人历经半个世纪革命, 对无产阶级革命道路及其斗争方式作出的思考、判断和总结, 有这样两段引人注目的话:
———“在法国, 社会主义者也日益认识到, 除非预先把人民中的广大群众———这里就是农民———争取过来, 否则就不可能取得持久的胜利。耐心的宣传工作和议会活动, 在那里也被认为是党的当前任务。成绩很快就做出来了。社会主义者不但夺得了许多市镇委员会, 而且已经有50个社会主义者在议院中占有议席, 他们已经推翻了共和国的三个内阁和一个总统。”
———“斗争的条件也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旧式的起义, 在1848年以前到处都起过决定作用的筑垒巷战, 现在大大过时了……我们对此不应抱什么幻想”[16]517-518。
如何认识《导言》所阐述的两大主调, 我国思想界存在分歧。有学者认为, “恩格斯以巨大的理论勇气和实事求是的精神对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进程与斗争策略作出了新的理论判断和认识突破”[19], 认为这是通过法德两国工人政党实施议会斗争, 探索一条新的革命道路。笔者同意这一分析; 但是这话只说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 即历史已经证明, 这一探索没有成功。
19世纪欧洲社会主义者没有产生工农联盟的思想和行动, 有着更为深层的历史因素。19世纪是欧洲资产阶级革命年代, 与后来的俄国和中国的资产阶级革命一个很大不同是, 以英法德为代表的欧洲资产阶级民主革命, 完全是在本国资产阶级领导下完成的, 以有利于资产阶级的方式基本解决了农村农民土地问题。经过这场革命, 整个农民阶级受到本国资产阶级深刻影响, 成了这场革命中崛起的本国资产阶级营垒的成员, 其重大政治作用是成了本国资产阶级政党的拥护者和支持者, 表现为本国资产阶级政党竞选的重要票选力量。在资产阶级政党长期恶意宣传和影响下, 作为选民的欧洲农民与城市工人阶级的关系非常不好。由此产生一个问题,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 欧洲无产阶级革命中欧洲工人政党都有一个十分艰巨的政治任务, 就是必须把在资产阶级营垒里的农民(这里主要指劳动农民) 拉出来, 团结在无产阶级革命的旗帜下。无疑, 对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来说, 改善工农关系是一件艰难而沉重的任务, 最终成为了历史遗憾!
巴黎公社革命52年后, 1923年纪念十月革命六周年, 斯大林著文《十月革命与中间阶层》, 针对欧洲1848年革命和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 写下了这样几句寓意精深的文字: “1848年法国革命失败的原因之一, 就是它没有得到法国农民的同情和响应。巴黎公社崩溃的原因之一, 就是它遇到了中间阶层首先是农民的抗拒。”[20]139———斯大林对欧洲这两次革命运动失败原因的阐释, 言简意赅, 一语中的, 不仅客观而真实地揭示出19世纪欧洲共产主义运动中工农关系的实际面貌, 而且极其深刻地指出了19世纪欧洲无产阶级革命不能成功的原因所在。从斯大林的话里不难看出,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虽历经1848年革命和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两次铁血斗争, 却没有完成科学认识和总结这两次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这一重大历史任务。斯大林的《十月革命与中间阶层》, 是中国马克思主义学界认识和分析巴黎公社革命失败原因和欧洲无产阶级革命运动走向的一把钥匙。
三、《法德农民问题》反映出的历史事实和历史问题
欧洲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历经近半个世纪, 1894年11月, 晚年恩格斯发表《法德农民问题》, 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和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第一次提出“农民问题”的概念。准确解读这篇著作, 是辨析马克思恩格斯是否具有工农联盟思想的重要法门。这篇著作揭示了至少四件重大历史事实, 可以据此作出实事求是的判断。
《法德农民问题》开篇即是这样几句话:“资产阶级的和反动的政党, 对目前社会主义者突然到处都把农民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 感到非常惊奇。按理说, 我们倒应该对这件事情没有早已发生而感到惊奇。”[16]484恩格斯说的“目前社会主义者突然到处都把农民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是一种什么历史情况呢? 为什么资产阶级政党为此而“感到非常惊奇”呢?———在1892年9月马赛法国工人党第十次代表大会上, 通过了不仅是法国工人党, 也是1848年《共产党宣言》诞生44年后,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各国工人党制定的第一份土地纲领; 在1894年9月南特法国工人党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上对该纲领又作了修订。同年10月, 德国社会民主党领导人之一福尔马尔在党的法兰克福代表大会上作关于土地纲领的补充报告, 讨论农民问题, 引发了党内争论。《法德农民问题》开篇寥寥数语, 暴露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方面一件非常重大的历史情况, 即直至19世纪末, 历经半个世纪,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才“把农民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 此事竟引得社会上的“资产阶级的和反动的政党”“感到非常惊奇”。这一历史情况极其深刻地表明, 几十年来,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在农村农民这一广阔的社会领域言少声微, 几无影响。这是《法德农民问题》开篇暴露出来的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没有涉足农民运动的第一件重大历史事实。根据恩格斯感慨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没有早已”关注农民问题这一事实, 可以作出判断, 他们一直没有涉足农民运动, 也没有提出工农联盟的思想。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没有早已”关注农民问题而使恩格斯也“感到惊奇”这一历史情况, 一直为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所忽视, 实在是应当使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感到惊奇”, 给予极大的关注和深入的研究。《法德农民问题》开篇暴露出的这一历史事实和历史问题, 是读懂这篇文章的入门。
《法德农民问题》反映出的第二件重大历史事实是, 法国工人党1879年成立, 十几年后方关注农民问题, 拿出的却是一份“矛盾百出”而颇有争议的土地纲领[16]501。恩格斯直言不讳地揭示并阐明: “我们的法国同志有一点是完全正确的: 违反小农的意志, 任何持久的变革在法国都是不可能的。我只是觉得, 他们没有找到接近农民的正确方法。”[16]497恩格斯揭示的这一历史情况并作出的结论, 完全正确! 这里须进一步解读的是, 恩格斯的这一结论, 即“我们的法国同志”“没有找到接近农民的正确方法”, 不是一个仅仅发生在法国工人党身上的个案, 而是19世纪欧洲社会主义者和第一国际、第二国际各工人政党普遍存在且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他们历经半个世纪才“把农民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 且一直“没有找到接近农民的正确方法”, 这一情况十分清楚地表现出他们是多么地忽视农民。几十年没有“接近农民”的19世纪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 又何来“关于农民问题理论的一系列基本原理”, 何来“完整而系统的”农民问题理论呢?[21] 这显然是说不通的。这种不符合实际情况而硬是拔高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即如马克思批评俄国民粹派“一定要把我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历史概述彻底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 “会给我过多的荣誉, 同时也会给我过多的侮辱”[13]341-342。
1871年3月巴黎公社革命失败, 4月马克思著书《法兰西内战》指出, “在城市生产者和农村生产者之间、在工业无产阶级和农民之间是存在着深刻的矛盾的”[13]101。23年过去了, 这一情况改变了吗?———没有。《法德农民问题》揭示的第三件重大历史事实:“自从工人运动发生以来, 西欧的资产者, 特别是在农民小块土地所有制占优势的地区, 不用很费气力就能使得农民把社会主义工人想象成partageux, 即‘均产分子’, 想象成设法抢夺农民财产的一群懒惰而贪婪的城里人而怀疑和憎恨他们。”[16]484从马克思恩格斯的话中, 可以清楚地看出19世纪欧洲城市工人阶级为什么几十年未能“接近农民”的真相, 也透视出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与农民相互关系的真相。由此可以推断,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与农民的关系淡漠疏远, 又谈何工农联盟呢?
《法德农民问题》坦露的第四件重大历史事实是, 文章讲的主要事情是关于法德两国工人政党参与国民议会竞选的问题。这一情况, 十分透彻而深刻地显现出农民在欧洲社会主义者和第二国际工人政党思想上是一种怎样的定位。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解读《法德农民问题》, 普遍引述文中这句话: “为了夺取政权, 这个政党应当首先从城市走向农村, 应当成为农村中的一股力量。”[16]485不少论者仅仅看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生硬地与我们中国共产党人在1927年从城市深入农村开展土地革命相联系, 相比拟, 视“恩格斯的这一思想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先声”[21]。多数论者没有深思恩格斯向法德两国工人党提出“为了夺取政权”这一建议, 是在什么情况下, 针对法德两国工人政党的什么问题说的, 号召他们“从城市走向农村”去干什么? 怎么夺取政权?———简明地说, 《法德农民问题》建议法德两国工人政党“从城市走向农村”, 与中国共产党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深入农村, 没有共同之处。在欧洲社会主义者视野里, 在法德两国工人政党和整个第二国际视野里, 农民在他们思想上政治上的定位与中国共产党完全不同。那么他们对农民的定位是什么呢? 他们与农民关系的实质是什么呢? 两个字: 选民! 早在1848年恩格斯就强调: “法国农民拥有600多万张选票, 占法国全部选票的2/3以上。”[12]5631894年的真实情况是, 法国工人党“想要在朝夕之间, 尽可能甚至就在最近一次的普选中把小农争取过来”[16]497。《法德农民问题》建议、督促法德两国工人政党“从城市走向农村”, 联系农民, 是为了在“普选中把小农争取过来”, 与资产阶级政党争夺农民这部分选票, 用选票来“夺取政权”! 选民, 选票, 是19世纪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与农民相互关系的实质。阅读《马克思恩格斯生平事业年表》, 没有找到他们深入农村参与农民运动的足迹, 一直是把农民视为社会中间阶层的一部分来分析和论述的。可以说, “农民问题”作为一个专门的理论概念和无产阶级革命中一个相对独立的重大实践与理论的问题, 在马克思思想里还没有系统产生。恩格斯晚年提出的“农民问题”概念, 以参加资产阶级国家议会竞选及其和农民的选民关系为主要内容, 与后来列宁、毛泽东的以与地主资产阶级斗争为主要内容的“农民问题”概念不是一个类型。曾经的苏俄和我国提出的工农联盟, 是与地主资产阶级斗争的结果和表现, 是在实行武装夺取资产阶级国家政权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 有着鲜明的革命斗争的对象、手段和奋斗目标。
《法德农民问题》反映出的欧洲社会主义者与第一国际、第二国际的实际历史情况和深层历史问题, 为我国马克思主义学界全面回顾他们的历史活动, 实事求是地研究他们的工农关系及其思想的本来面貌, 开启了一扇历史的大门。19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表明, 从第二国际始,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距离工农联盟的革命道路越来越远了, 留给20世纪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一项亟须解决的重大历史任务。
四、列宁提出并创建了工农联盟
是谁提出并创建了工农联盟, 从而打开了无产阶级革命运动胜利的大门呢?
真正从实践和理论上第一次尝试并初步解决工农联盟问题的人是列宁。以列宁为代表的俄国社会主义者多有被沙皇政府长期流放农村的苦难经历, 了解俄国的农村和农民, 具有产生工农联盟思想的生活基础及思想感情。
苏联思想界认为, 是列宁提出并创建了工农联盟, 工农联盟是列宁主义的产物。
前文提到, 20世纪40年代末, 苏联思想界第一次提出是列宁在《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党人?》 (1894年) “初次提出了工农革命联盟思想”。1954年, 苏联出版《论工农联盟》, 是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第一本专门论述工农联盟的理论文集。编者苏共中央马恩列斯学院认为: “关于工农结成革命联盟是推翻沙皇制度、地主和资产阶级以及创建共产主义社会的主要手段这一思想, 是由列宁在发表于一八九四年的《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党人?》一书中初次提出的。列宁在这一著作里论证了: 俄国工人阶级和农民结成联盟就会推翻沙皇专制制度, 然后和劳动人民及被剥削群众结成联盟, 并与其他国家的无产阶级并排, 就将循着公开政治斗争的大道一直走向胜利的共产主义革命。列宁在自己以后的著作里论证了: 工农联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最高原则。”“列宁关于工农联盟的思想, 成了列宁所创立的苏联共产党全部活动的指导原理。工农联盟, 是苏联人民获得世界历史意义胜利、苏维埃社会主义国家得以巩固和强盛的最重要的条件。”[3] 苏联思想界这一论点, 有坚实的历史事实为根据, 是可以成立的。
在实际革命斗争中, 提出工农联盟思想和建立工农联盟不是可以分开的各自独立的过程。列宁在使用“工农联盟”这一文字表述时, 已经在思想上谋划、行动上布局并实施工农共同反对地主阶级和大资产阶级的斗争了, 其实践与思想之紧密融合如一条由溪流汇成而日趋奔腾的江河。这就是为什么说“理论是实践的思想表现”。
一百多年来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历史表明, 只有战斗在对敌斗争第一线, 亲身经历和指挥革命斗争的各个方面, 才能获得真实的革命实践和经验认识, 由此升华为能够真实反映和指导实际革命运动的理论思想。在1930年创建江西革命根据地的残酷战争中, 毛泽东著书《反对本本主义》指出: “共产党的正确而不动摇的斗争策略, 决不是少数人坐在房子里能够产生的, 它是要在群众的斗争过程中才能产生的, 这就是说要在实际经验中才能产生。”[22] 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是用鲜血浇灌出的革命经验和思想认识。工农联盟就是这样的问题。它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实际革命运动而在单纯思维里或书本上讨论的学理主义概念, 而是一个具体的革命实践问题, 饱含着、关联着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方方面面, 似血液融游于人身, 渗透在无产阶级革命躯体的党的建设、武装斗争和统一战线三个方面, 深度影响和决定着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与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之相互区别和衔接, 关涉无产阶级运动的革命道路和斗争方式。因而, 工农联盟的提出和创建须要无产阶级政党具有雄厚的历史准备, 须要具备一系列基本要素。其中一项最基本的工作是, 无产阶级政党要在资产阶级革命中争夺对革命的领导权———绝不充当“政治上软弱无力的资产阶级助手”, 而是“成为人民革命的领导者”[5]528。这恰恰是列宁率领布尔什维克党深度参与俄国资产阶级革命的产物和创新!
资产阶级革命中的无产阶级领导权是指领导谁呢?———主要是领导农民。农民问题的核心是什么呢?———是土地问题。土地问题和农民问题如同手心手背, 是资产阶级革命的中心问题。历史和现实告诉人们, 全世界的农民没有不爱土地的! 夺取地主土地, 是农民的行为及其思想发生革命性转变从而成长为革命力量的唯一源泉。无产阶级只有领导农民完成这一历史任务, 才能产生和形成与农民的牢固的工农联盟; 有了牢固的工农联盟, 才能进行和完成无产阶级领导的资产阶级革命, 没有捷径可走。而无产阶级未能联合并依靠广大农民, 仅靠自身力量, 定会在封建势力和资产阶级的联合进攻下一败涂地而革命成功无望。这些关于农民问题和工农联盟的革命经验及其理论思想, 对于苏联和中国思想界来说都不是问题, 但是在19世纪的欧洲共产主义运动中还没有产生。
在议会竞选中, 如恩格斯所言“现在社会民主党是靠遵守法律来从事”工人运动[16]525, 即各政党遵守资产阶级国家的宪法和法律, 一视同仁, 视农民为选民。在工农联盟中, 无产阶级政党团结、依靠和领导农民, 视农民为共同反对地主阶级和大资产阶级的亲密战友, 因而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同盟军。作为资产阶级国家议会选民的农民与在资产阶级革命中产生的工农联盟成员的农民不是一回事, 二者关于农民问题的行动策略及其理论思想可谓云泥之别。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敌我阵线分明的对待农民的立场和态度, 分属两种完全不同的斗争方式和革命道路。反对地主阶级的民主主义历史任务, 是无产阶级领导农民而形成工农联盟的首要的和基本的任务。工农联盟及其理论思想只有在与地主阶级和大资产阶级的斗争中才能产生, 这一历史的任务落在了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身上。
列宁《怎么办?》一书提出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关于无产阶级政党建设的基本思想, 使无产阶级的政党建设, 即党的建设, 从此走上正轨, 是工农联盟产生和形成的前提和要素。这里所说的马克思主义, 是由列宁领导布尔什维克在俄国革命的实践中, 在与第二国际机会主义和修正主义的斗争中, 从马克思恩格斯公开发表的著作和文章中, 从欧洲繁杂的社会主义思潮中提炼、总结和归纳出来的。由此, “马克思主义”这一词语才被正面使用并落地生根, 马克思主义才成为聚集无产阶级革命派的一面旗帜, 真正成为了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指导思想的理论基础。在此之前, 马克思主义还在形成中, 还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和应用, 马克思主义还没有被明确为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第一国际、第二国际的指导思想。无疑, 无论工人阶级或农民都不能自发产生工农联盟的社会主义意识, 只有自觉地以马克思主义为理论基础来思考和指导的无产阶级革命政党, 才能在反对地主资产阶级的斗争中提出工农联盟。
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失败, 预示了西欧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基本完成。与此不同, 反对沙皇专制并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却是俄国革命的首要任务, 由此导致俄国马克思主义者在俄国革命问题上与欧洲社会主义者产生了矛盾和争论。由于19世纪马克思主义尚在形成之中, 第二国际长期深陷于社会民主主义的理论思想和斗争方式, 一直没有产生和具备后来列宁这样一种清晰而深邃的思想认识, 即“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融合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的俄国社会发展时代(例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时代就是如此) 已一去不复返了”; “这两种思想之间横着一条鸿沟, 俄国社会主义者早就应该懂得这点了, 早就应该懂得同民主主义者的思想完全和彻底决裂的必然性和绝对的必要性了”[4]236。第二国际社会民主主义的斗争方式和理论思想, 不但不能回答解决俄国革命问题, 反而阻塞俄国马克思主义者深入思考俄国革命道路。
一个不容回避的历史事实是, 同样是面对革命失败, 欧洲社会主义者和工人政党自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失败后, 脱离了武装斗争, 全面走上了积极参与资产阶级国民议会竞选的道路。与此相反, 1905年, 列宁领导布尔什维克深入俄国革命莫斯科斗争的第一线, 虽经历起义失败, 却毫不气馁, 深刻总结革命失败的教训, 写下了《莫斯科起义的教训》《论游击战争》等论述具体斗争经验教训而具有重大实践意义的理论著作。列宁借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有影响的理论家考茨基之口特别指出: “考茨基说得对, 他说, 在莫斯科起义以后, 应该重新审查一下恩格斯的结论了, 因为莫斯科起义推出了‘新的街垒战术’。这个战术就是游击战争的战术。”不但不放弃“建立革命的军队”[4]685, 还为失败的城市街巷战正名, 将其提升到全面游击战的战略地位。列宁这样说这样做, 实际上是与恩格斯1895年《导言》认为城市街巷战已经过时的思想作了隔离, 从而解放了思想, 率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主动与已在俄国农民中有广泛影响的俄国社会革命党合作, 坚决落实此前提出的“无产阶级和农民的革命民主专政”的战略口号[5]562。———斯大林认为, 列宁提出的这一口号和策略是“列宁对俄国革命的莫大功绩”[20]134。
列宁领导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提出、支持并陆续组织成立了农民苏维埃、工农苏维埃、工农兵苏维埃, 抛弃议会斗争, 转而组织了武装夺取政权的十月革命。工农联盟由此作为革命斗争的实体产生并发展起来, 成为俄国十月革命胜利的最基本、最坚实、最强大的阶级基础和革命力量。无疑, 列宁找到了适合俄国的“接近农民的正确方法”。斯大林指出, “十月革命是世界上一切革命中第一次把中间阶层问题首先是农民问题提到首要地位的革命”, “十月革命是‘农民战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完满结合”[20]140-141!显然, 工农联盟的提出和创建取决于无产阶级政党怎么看待农民, 取决于无产阶级政党把农民问题提到什么位置, 从而建立什么样的工农关系。
其后, 列宁又提出“全世界无产者和被压迫民族联合起来”的伟大革命口号。这个伟大口号彰显了列宁对无产阶级革命实践及其农民问题的重大理论发展, 推动了波澜壮阔的世界民族解放运动。列宁清楚地看到, “落后国家的主要居民群众是农民”[23], 民族解放运动的主体和实质就是农民运动, 高度重视劳动农民被剥削被压迫的一面, 挖掘和提升了劳动农民长期被忽视、被压抑的革命潜能和无穷力量。可以说, 列宁超越了马克思恩格斯对农民小土地所有者和小生产者的单纯揭示与批判, 第一次把劳动农民看作可以和工人阶级为伍的伟大革命力量, 从而解决了无产阶级可以领导以农民为主体的资产阶级民族民主革命运动的问题, 显示出革命的范围和革命的力量扩大了, 革命的内容和革命的主题深化了。从此, 进入20世纪的资产阶级民族民主革命运动“就不再是属于旧的世界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的范畴… …而是新的世界革命的一部分, 即无产阶级社会主义世界革命的一部分了”[24]。这一在实践和理论上明确资产阶级民主主义与无产阶级社会主义的区别和联系, 是催生工农联盟的要素之一。
19世纪的欧洲社会主义者和第二国际工人政党一直没有摆脱“选票里面出政权”的社会民主主义的思想羁绊, 列宁领导的实行武装斗争的工农联盟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走向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 形成了二者的分野与不同的历史走向。提出并创建工农联盟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深刻地表明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阶段———列宁主义时代。
从实践到理论解决工农联盟问题之集大成者, 是站在马克思列宁主义肩上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 坚信列宁主义并坚持十月革命道路的中国共产党人, 从中国革命的开局就直接学习和运用列宁主义工农联盟的政策策略和理论思想, 从城市深入农村, 与农民朝夕相处, 长期生活在一起, 同甘苦, 共命运, 找到了适合中国的“接近农民的正确方法”———建立农村党支部、开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成立农民协会、打土豪分田地、建立工农红军、建立农村根据地、减租减息、实行土地改革和农业社会主义改造, 工农融合为一家人。新中国, 即中华人民共和国, 就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当代, 习近平工农联盟的思想是我国巩固和发展工农联盟的指导思想, 带领中国共产党人深入农村, 率领全体农民脱贫并建设绿水青山的新农村。从毛泽东到习近平, 作为中国工人阶级政治代表的几代中国共产党人对农民怀有深厚的感情, 这是中国共产党长期不懈地坚持工农联盟的精神源泉。中国共产党坚持团结、依靠和教育中国农民。中国农民成为了中国共产党发展壮大的新鲜血液和主要力量, 成为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的伟大主力军。中国工农联盟的道路就是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的道路, 书写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生动而辉煌的篇章。中国工农联盟的成功之路, 是中国共产党百年成长史中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和最宝贵的经验之一。
19世纪下半叶, 欧洲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伴随着欧洲资产阶级革命运动而发生, 随之产生的马克思主义处于创建时期, 与资产阶级斗争的欧洲年轻的无产阶级和工人政党的革命经历和经验不足以发现、回答和解决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一系列实践及其理论的问题。由于没有经历农民运动, 他们没有形成工农联盟的思想。这一事实和历史现象, 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和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也无损于以马克思恩格斯为代表的欧洲社会主义者为世界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做出的一系列伟大历史贡献。每个时代都有其自身能够提出和解决的历史任务。正如1956年毛泽东风趣地对罗马尼亚驻中国大使尼古拉· 乔洛尤说的: “我们不会把一切都做好, 否则我们的后代就没有工作可做了。”[25] 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和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 工农联盟的提出并创立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历史, 是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发展到较高阶段的产物, 从中透视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马克思主义成长的不同历史阶段。
① 《列宁全集》中文第1版依照《列宁全集》俄文第4版译出。
参考文献
恩格斯晚年理论创新的核心原则及其当代意义———基于《卡· 马克思 < 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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