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4月, 上海泰东图书局印行了朱应祺、朱应会合作翻译的马克思《工资价格及利润》, 这是马克思这部著作在中国出版的第二个中文译本。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 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在中国的翻译传播形成了高潮, 然而其译者大都只知其名, 不知其人, 朱应祺、朱应会亦是如此。

查阅民国人物传记、民国人物字号辞典、地方志人物篇等资料, 两人的名字并不多见。考究《湖南省宪法》的相关资料, 提及朱应祺, 男, 29岁, 汝城县人, 1921年4月担任湖南省宪法审查会审查员。翻阅《20世纪中华人物名字号辞典》, 载录朱应会, 1900年生人, 字季成, 湖南汝城人, 卒年不详, 生前曾在湖南大学、武昌大学、中山大学、上海大学等校任教。查阅其他典籍资料, 关于二位译者生平、事迹的更多的记载已无从寻觅, 且部分简介资料错误、冲突, 亟待考据和勘误。

为纪念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百年先驱们, 笔者曾实地考察湖南汝城大村, 翻阅《汝城大村朱氏族谱》, 查阅中南大学档案馆人事档案, 并根据其后人口述叙述, 朱应祺、朱应会二位先生的身世方昭然若揭。

根据族谱世录的记载, 朱应祺(1890年—1951年), 原名朱子山, 又名应祺, 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政学士, 曾任湖南省议员、省长公署秘书、省宪法审查委员会委员、省交通线局总经理、省银行监理委员会武岗银行主任。在日本东京时, 他与河尚肇教授(日本早期研究马列经济学权威) 交往密切, 并翻译出版河教授的经济学著作。抗日战争时期, 经常到八路军长沙办事处拜访徐特立和李涛(汝城人) 等同志, 通过徐特立秘密介绍其兄妹朱申、朱平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并提供路费资助。土改时被诬告受害, 后纠错平反。

朱应会, 原名朱季成(1902年—1995年), 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经济科及法政科学士, 曾任铁道部南浔铁路局总务处处长、保管处主任, 任南浔铁道运输战区司令部处长, 任新闻监察局江西新闻检查所主任, 任行政院赔偿委员会专业副组长, 后调任中南工大(现中南大学) 教德文, 和李达合译出版河尚肇教授所编著的《社会主义概论》丛书多册, 回国后继续翻译过一些进步书刊。

在翻阅中南大学人事档案时发现, 《汝城大村朱氏族谱》及其他人物字号辞典对朱应会记录是不准确的。根据朱应会自叙, 他出生于1906年9月9日, 父亲朱鸿渐, 1913年7岁入汝城土桥公社小学读书, 9岁跟随父亲赴长沙入明德小学。1917年父亲病逝, 堂兄朱应祺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1918年, 朱应会受其兄资助到日本留学, 先入东京预备学校学习日语, 后转入东京成城中学。1921年以同等学力考入东京帝国大学附属第一高等学校, 1922年分配到熊本第五高等学校第一部(文、法、经学部), 当时留学同班同学有李达(后来的武汉大学校长)、丁颖、龚学遂。1925年高中毕业考入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 1927年转入法学部。1929年毕业回国, 由李达介绍到上海劳动大学任教授, 一面从事教学一面从事翻译工作。由李达作序的《世界文化史纲》 《世界文学大纲》等译著均是由上海昆仑书店出版的, 上海昆仑书店是李达早期为传播马克思主义而开设的, 李达是中共一大代表之一。朱应会的中南大学的人事档案还详细地记载了他从1913年2月至1959年2月革命的前后履历, 是目前可考朱应会最为详细的记录材料。

按照族谱世系图记录, 朱应祺、朱应会是湖南汝城大村朱氏三十七世, 血缘关系为后世堂兄弟, 未出家族辈分高低的五服九代, 共同上祖三十四世祖父朱有帧。他们儿女子孙均有在世, 朱应祺育有五儿一女, 朱应会仅有一女。根据其后人口述, 朱氏兄弟日本留学毕业后, 满怀救国救民之志, 思想进步, 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深恶痛绝, 他们与林伯渠、徐特立、李达、郭沫若、唐生智、曹伯闻、程潜等爱国开明人士密切往来, 对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极为支持赞赏, 并付诸行动。

根据朱应会人事档案的记述, 朱应祺、朱应会合译的多部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称谓是《马克思研究丛书十种》, 均由上海泰东书局出版, 主要包括《劳动经济论》 《马克斯工资劳动与资本》 《马克斯的家族发展过程》《马克斯工资价格及利润》 《马克斯的阶级斗争理论》 《马克斯的唯物历史理论》等。不仅如此, 朱应会和朱应祺还根据亨利希·库诺《马克思的历史、社会和国家学说》的第二卷, 编译了七本系列丛册, 其中包括《马克斯之经济概念》 《马克斯民族社会及国家概念》《马克斯的伦理概念》 《马克斯国家发展过程》等著作。

朱氏兄弟为何翻译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 为何大部分著作选择合译? 这些问题在文献资料中已无从查阅。根据朱应祺后人口述与朱应会档案中的“自述”, 这里以《马克斯工资价格及利润》翻译为例, 可知其主要原因在于以下几点。

一是历史必然性的客观要求。朱应祺、朱应会的《马克斯的工资价格及利润》一书完稿于1928年7月, 由泰东图书局于1929年4月出版发行。此书的翻译时间正处于马克思、恩格斯著作在中国传播的早期阶段。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 随着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 资产阶级作为新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资产阶级的有识之士企图按照西方资本主义的面貌改造中国, 于是他们开始组织学会、创建报刊、建立书局, 翻译西方出版的书籍。当时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 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革命斗争已经影响到政治、思想、生活的各个方面。因此, 中国进步知识分子在向西方探寻新思想的过程中自然触及到社会主义思想, 他们在介绍当时流行于欧洲的各派社会主义学说时, 其中就客观地包括马克思、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思想与哲学思想。

二是两人学术能力的互补。朱应祺、朱应会合译的《马克斯的工资价格及利润》, 是以爱·伯恩斯坦翻译的德文译本为底本的, 所以他们把标题编译为“工资价格及利润”, 这有别于1922年商务印书馆李季译的“价值价格及利润”。在20世纪20年代至50年代这个时期,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核心术语在中文中固定下来, 借用了大量现代西方术语翻译成日文的方法与词汇, 并以此为基础探究汉语中的马克思主义专门词汇的形成过程。朱氏兄弟均留学日本, 取得经济学学士学位, 具备扎实的日文功底, 并共同致力于河尚肇的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研究, 日文的语言与专业的研究为兄弟合作搭建了学术平台。朱应会在中南大学教授德文课程, 据其自述他在日本时就已具备一定的德文能力, 这也为二者合译德文译本的《工资价格及利润》提供了阅读文本的语言能力基础。

三是两人关注中国命运的社会情怀。根据朱应祺后人口述, 朱应祺、朱应会日本毕业之后, 满怀救国救民之志, 先后在北京、长沙、上海等地从事政治经济及日语教学等方面的工作, 并经常告诫子女要发奋读书, 为国家民族谋幸福。他们的思想是积极进步的, 他们目睹了国民党买办官僚统治下的贪污腐化、懦弱无能、丧权辱国、民不聊生, 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深恶痛绝。他们一面致力于研究与传播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 论证无产阶级开展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一面通过参与创办书局、成立讲习所等方式宣传社会主义、共产主义, 向学生、工人灌输马克思主义, 启导广大人民的觉悟, 为新民主主义革命运动的发展和胜利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朱应祺、朱应会翻译了一系列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丛书, 他们所译内容皆是来自当时国外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研究前沿。这些译著对于增进马克思主义理论来源的多样化大有裨益, 为多向度地推进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做了重要的前期理论准备。尤其在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的翻译与传播中, 朱应祺与朱应会以其深厚的理论功力和语言优势, 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在中国的传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更为重要的是, 两人将个人的革命行动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结合, 从而使他们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历程中值得被铭记的人物。